那些巨大的身影像移动的小山,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
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手持巨大的武器,脸上带着憨厚又凶悍的表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骑着丧牙兽的骑兵——那些凶兽比战马高大一倍,獠牙外露,浑身覆盖着厚重的皮毛,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悸。
“食人魔······”肯德拉克喃喃道。
他知道食人魔的战斗力。
这些大块头在战场上是天生的破坏者,他们的冲击力足以撕裂任何阵线。
但食人魔难以控制,难以指挥,经常打着打着就忘了目标。
这支食人魔队伍能保持纪律吗?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骑着丧牙兽的骑兵。
丧牙兽骑兵。
那是食人魔中最精锐的部队,能骑上丧牙兽的,都是最强壮、最勇猛的战士。
他们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肯德拉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巴尔铁卫。
五百名重装步兵,穿着统一的黑色板甲,手持长矛和盾牌。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虽然看起来年轻,但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然后是洋枪队。
那些士兵手里拿着的武器——肯德拉克眯起眼睛。
那是火器,但和帝国努恩出产的火器不太一样,枪管更长,结构更精密,看起来······像是震旦的工艺。
震旦火器?
那东西比帝国的火器可靠多了。
肯德拉克正要问身边的顾问,突然看到队伍的最后方又出现了一面旗帜。
那不是帝国的旗帜。
那是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旗帜——金色的底,中央是一条盘旋的龙,龙的周围环绕着云纹和火焰。
龙的旗帜?
然后他看到了那支队伍。
五百名步兵,穿着精美的鳞甲,手持长矛和盾牌。
他们的步伐比人类军队更整齐,他们的装备比人类军队更精良,他们的眼神比人类军队更锐利。
那是玉勇。
震旦的玉勇。
肯德拉克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知道玉勇是什么。那是震旦最精锐的步兵,每一个都有十年以上的战斗经验,每一个都能以一当十。他们的装备是震旦最好的工匠打造的,他们的训练是震旦最严苛的教官负责的。
五百玉勇——这已经是一支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了。
而在玉勇身后,是五百名手持巨弩的士兵。
天庭龙弩手。
那是震旦远程火力的核心,那种强弩的射程和威力,连矮人的符文弩都要甘拜下风。
肯德拉克站在瞭望台上,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久久没有说话。
他准备了四千矮人精锐,以为这已经足够展现诚意。
但那女孩,带来了四千八百人。
而且其中,有食人魔、有玉勇、有龙弩手——那些都是足以让矮人尊重的精锐。
“陛下······”身边的顾问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支队伍······”
肯德拉克深吸一口气。
“走。”他说,“我要亲自迎接。”
······
艾维娜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远远就看到矮人的营地。
那营地扎得很整齐,帐篷排列有序,岗哨密布,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营地中央飘着代表至高王本人的旗帜——金色的底,中央是王冠和战斧的图案。
她勒住马,示意队伍停下。
然后她看到,从那营地中,走出一队矮人。
领头的是一个老矮人。
他穿着华丽的战甲,甲片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他的胡子几乎垂到腰间,用金属环仔细编成复杂的样式,胡子里夹杂着银丝,但编得一丝不苟。
他的头上戴着王冠,那王冠是黄金打造的,镶嵌着巨大的红宝石。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沉淀了漫长岁月后依然锐利的光。
至高王肯德拉克·格瑞克森。
艾维娜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
距离还有十步时,两人同时停下。
艾维娜微微躬身,右手按在胸前——这是她从李琮那里学来的礼节,既尊重又不过分卑微。
“肯德拉克陛下。艾维娜·冯·邓肯,奉您的邀请而来。”
肯德拉克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像久旱逢雨的岩石上开出的花。
“艾维娜小姐。”他说,声音低沉如地底熔炉的轰鸣,“我见过很多人类的领主,但您,和他们都不一样。”
艾维娜直起身,看着他。
“陛下是指?”
肯德拉克指了指她身后的队伍。
“您带来了四千八百人,其中还有食人魔、玉勇、龙弩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
“诚意。”她说。
肯德拉克点点头。
“诚意。”他重复,“我准备了四千人,以为这已经足够展现诚意,但您,带来了更多的人,更精锐的战士,您让我这个老矮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礼了。”
艾维娜笑了。
“陛下不必回礼,这次远征,归根结底是我们希尔瓦尼亚的事,鼠人想害我们,塞弗洛斯的目标是巴伦德·石拳——而巴伦德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矮人承担主要损失。”
肯德拉克看着她,目光复杂。
“您真的这么想?”
艾维娜点头。
“真的。”
肯德拉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粗糙有力,像岩石一样坚硬。
“艾维娜小姐。”他说,声音郑重,“从今天起,您是我们矮人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艾维娜握住那只手。
“我很荣幸,陛下。”
······
那天晚上,两军的营地连在了一起。
矮人们点起篝火,拿出珍藏的麦酒,和人类、食人魔、震旦人一起分享。
虽然语言不通,虽然习俗不同,但在篝火旁,那些隔阂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格罗克带着他的食人魔们,和矮人屠夫们比起了酒量。
那些矮人屠夫也是亡命之徒,看到食人魔这种同样热衷于战斗和死亡的种族,居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亲切感。
“来!喝!”格罗克举着一大桶麦酒,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矮人屠夫们也不甘示弱,抱起同样大小的酒桶,拼命往嘴里倒。
周围的士兵们围成一圈,给他们加油助威。
梁佳坐在艾维娜旁边,看着那热闹的场面,嘴角微微上扬。
“你知道吗,”她用震旦语说,“在震旦,我很少看到这种场面,士兵们和将军们一起喝酒?不可能。”
艾维娜笑了。
“在帝国,也很少,但今天不一样。”
她看向篝火那边,看着那些欢笑的士兵们,看着那些放下戒备的矮人们,看着那些笨拙狂野的食人魔们。
“今天是结盟的日子,值得庆祝。”
梁佳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酒是矮人酿的,味道醇厚,度数不低,但她面不改色,仿佛喝的只是水。
“那个至高王,”她说,“我看得出来,他很满意。”
艾维娜点头。
“他以为我们会带一两千人,以为要靠矮人冲锋陷阵,结果我们带来了四千八百人,还有食人魔和玉勇。他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梁佳笑了。
“诚意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要用数字来证明。”
艾维娜看着她,目光认真。
“谢谢你,梁大人,如果没有你的五百玉勇和五百龙弩手,我的诚意会薄很多。”
梁佳摇摇头。
“我说过,这是投资,矮人如果能成为盟友,对震旦也有好处。”
她顿了顿,看着艾维娜。
“而且,我也想看看,这场远征之后,你能走到哪一步。”
艾维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篝火,看着那些欢笑的士兵们,看着远处幽暗愁林的方向。
那里,有鼠人在等着他们。
······
第二天清晨,两军正式汇合。
肯德拉克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下方那支庞大的队伍。
四千矮人,四千八百人类、食人魔、震旦人——近九千人的联军。
这在矮人的衰退时代,已经是极为罕见的规模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那声音像地底熔炉的轰鸣,在营地中回荡:
“矮人们!人类们!食人魔们!震旦的朋友们!”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清剿幽暗愁林的鼠人!那些肮脏的生物,在矮人的家门口筑巢,杀害我们的同胞,抢夺我们的财宝!它们和巨龙勾结,想要在希尔瓦尼亚搞破坏!它们以为,躲在幽暗愁林里,我们就拿它们没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它们错了!”
“今天,我们来了!四千矮人精锐!四千八百来自巴尔的勇士!我们将一起进入幽暗愁林,把那些鼠崽子从它们的巢穴里揪出来,一个不留!”
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
肯德拉克举起手中的战斧。
“为了群山王国!”
“为了希尔瓦尼亚!”
“为了胜利!”
欢呼声震天动地。
艾维娜站在人群前方,看着那个老矮人,看着他眼中的火焰。
她想起矮人的衰退时代,想起他们的人口损失,想起他们被迫放弃的无数要塞,想起他们刻在仇恨之书上的血债。
但此刻,这个老矮人站在高台上,挥着战斧,喊着口号,像一个年轻的战士一样充满斗志。
她突然明白,矮人为什么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生存下来。
因为他们从不放弃。
因为他们永远记得仇恨。
因为他们愿意为朋友付出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也举起手中的龙骨战矛。
“为了胜利!”
······
远征开始了。
九千人的联军,像一条长龙,向幽暗愁林的方向开进。
最前面的是矮人的斥候,那些经验丰富的游侠,能在最复杂的地形中找到最安全的路径。
他们的身后,是矮人的主力——铁锤勇士、长须战士、屠夫,还有一小队符文铁匠。
然后是巴尔的队伍。
真理之手走在最前面,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后面是巴尔铁卫和洋枪队,然后是食人魔,那些大块头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震得路边的树叶簌簌落下。
最后面是震旦的队伍。
玉勇和龙弩手走在最后,但他们的警惕性最高,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偷袭。梁佳骑在马上,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剑,目光扫视着四周。
艾维娜和肯德拉克走在队伍中间。
老矮人骑着山地山羊,和艾维娜并排而行,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艾维娜身上,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艾维娜小姐。”他突然开口。
艾维娜转头:“陛下?”
肯德拉克沉默了一瞬。
“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肯德拉克看着她,目光深邃。
“您为什么要来?”
艾维娜愣了一下。
“因为鼠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因为巴伦德是我们的朋友,因为——”
“不。”肯德拉克打断她,“我不是问这些,我是问,您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来?”
艾维娜沉默了。
肯德拉克继续说:“您知道吗,我们矮人,对人类的印象一直不太好,不是因为我们傲慢,而是因为······你们太善变了。”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我见过太多的人类领主。他们年轻的时候,和我们称兄道弟,信誓旦旦地说要世代友好,但几十年后,他们就死了,他们的儿子,或者孙子,完全忘记了那些承诺。
新的威胁出现时,我们要重新开始,重新建立信任,重新证明自己。”
他看向艾维娜。
“您很年轻,才十九岁,如果您能活到六十岁、七十岁,那我们就可能合作四五十年,这已经是矮人能够期待的最好的结果了。”
艾维娜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肯德拉克继续说,“我准备了四千人,我以为这是足够的诚意,我以为您会带来一两千人,以为要靠我们矮人冲锋陷阵,但您······”
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您带来了四千八百人,其中还有食人魔,有震旦的精锐,您让我这个老矮人,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了。”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陛下,您知道为什么吗?”
肯德拉克看着她。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也在展现诚意。”
“您想建立盟约,想和我合作四五十年,我也想。
但我不只是想和您合作,我还想让您知道——我们人类,不全是善变的。”
她看着肯德拉克,目光认真。
“我知道矮人和人类的盟约往往只能维持几十年,但几十年,也足够做很多事了。
足够让您的幼童成长为青年,足够让您的王国喘一口气,足够让那些鼠人、绿皮、混沌,知道你们不是孤军奋战。”
“而且······”
她顿了顿。
“如果我能活得更久呢?”
肯德拉克愣住了。
“您是说——”
艾维娜点点头。
“我是西格玛的神选,神选者的寿命,比普通人长,如果我不战死,也许能活一百年,到那时候,我们的合作,就不是四五十年,而是一百年。”
肯德拉克沉默了。
他看着艾维娜,看着那双紫红色的眼眸,看着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沧桑的脸上绽放,像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艾维娜小姐。”他说,“您让我这个老矮人,第一次对人类产生了真正的期待。”
他伸出手。
艾维娜握住。
两只手紧紧相握,像两个老朋友。
“那就让我们,”肯德拉克说,“一起去杀那些鼠崽子吧。”
艾维娜笑了。
“好。”
······
前方,幽暗愁林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是一片黑暗的森林,树木高大而扭曲,枝叶间透下的阳光永远是病态的灰绿色。
据说,即使在最晴朗的白天,森林深处也是一片黑暗。
那里,有鼠人在等着他们。
有野兽人,有夜地精,有无数未知的危险。
但此刻,艾维娜不怕。
因为她身后,有四千八百名追随者。
因为她身边,有四千名矮人精锐。
因为——
他们是联军。
他们是盟友。
他们,将一起走向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