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至高王汇合两天前——
黑火隘口的天空在大多数时候都是灰蒙蒙的，似乎是多年间无数场战争的尘埃依然弥漫在天空之中。
八百年前，这里曾是哥巴德·铁爪与帝国联军决战的战场，据说那场战役中流淌的血足以让整片土地永远无法洗净。
这道横亘在世界边缘山脉与黑色山脉之间的天然通道，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任何军队想要从帝国进入南方，都必须经过这里。
而自从索尔领在一百多年前被哥巴德·铁爪覆灭后，这道隘口的掌控权就落入了艾维领手中。
德瓦尔·雷道夫站在隘口要塞的城墙上，望着下方那支正在通过隘口的军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四千八百人。
说实话，这个数字对于一位选帝侯来说算不得什么。
如果德瓦尔愿意，他能动员两万征召兵，把整个隘口挤得水泄不通。
但问题不在于数量。
在于质量。
“那些火铳······”站在他身旁的艾维领将军低声说，“不是帝国造的。”
徳瓦尔没有说话。
他当然看得出来。
那些士兵背着的火铳，做工精美，线条流畅，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远超帝国工艺的精湛。
那是震旦的武器——铁雹铳和鹤铳，两种火器配合使用，远近皆宜，威力惊人。
五百人。
艾维娜武装了五百人的洋枪队，全部配备震旦火器。
巴尔商会是努恩枪炮学院的股东，本以为艾维娜是想借此用帝国的火器武装自己的手下，这样的话在战场上，双方的火器并没有代差，但是现在看来······
德瓦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洋枪队后面，是食人魔。
那些巨大的身影在队伍中格外显眼，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扛着巨大的武器，步伐沉重而有力。
粗略数去，至少有八百人。
八百食人魔。
这可不是八百征召兵，这是一个能撕碎任何防线的移动堡垒。
更可怕的是那两队丧牙兽骑兵。
那些巨大的野兽长着獠牙外露的狰狞面孔，背上骑着同样凶悍的食人魔。
这样一支骑兵冲锋起来，什么样的阵型能挡住？
“食人魔雇佣兵。”那位将军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她长期养着这么多食人魔？这得花多少钱？”
德瓦尔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食人魔雇佣兵虽然蠢，但是收费并不便宜，这是常识。
而且他们特能吃，平日里也不安分。
一般领主只在战前临时雇佣一些，用来冲破敌阵，长期养着？那是亏本的买卖。
但艾维娜显然找到了别的方法。
“听说是大胃王比赛。”另一位将领小声说，“她在一场大胃王比赛里赢了所有食人魔，吃的比他们还多。从那以后，那些食人魔就管她叫‘大胃神’，愿意为她打仗，只要管饭就行。”
徳瓦尔嘴角抽了抽。
大胃神？
一个选帝侯之女，帝国的天使，被一群食人魔叫大胃神？
这······这也太荒谬了。
呃，想到当年艾维娜还八九岁的时候就有一人消灭艾维海姆仓库里一半水果的战绩，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倒不如说早有预料······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食人魔不是被雇佣的，是被收服的。
他们不是冲着钱来的，是冲着那个人来的，这意味着他们会更忠诚，更拼命，更愿意为她去死。
这就比任何雇佣兵都可怕。
徳瓦尔继续看下去。
食人魔后面是震旦人的队伍。
那些玉勇穿着华丽的盔甲，手持长枪和盾牌，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们的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任何懂行的人都能看出，这些士兵的战斗力不亚于选帝侯的精锐卫队。
五百玉勇。
然后是五百天庭龙弩手。
那些人穿着明黄色的服饰，上面绣着龙纹，他们的强弩比普通弩大得多，弩臂上镶嵌着复杂的符文，弩弦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德瓦尔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艾维娜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她个人武艺再高，能屠龙，能杀大魔，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城市的领主，她的兵力有限，她的根基尚浅，只要时间足够，总能找到办法制衡。
但现在他看着这支军队，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艾维娜不是一个普通的领主。
她是一个能吸引八方来投的领主。
食人魔愿意为她打仗，震旦人愿意和她并肩作战，那些真理之手的战斗修士对她忠心耿耿，巴尔的民众把她当神一样崇拜。
这样的人，不是他能轻易制衡的。
“陛下。”那位将军又开口，声音更低了，“要不要······做点什么？”
德瓦尔转头看着他。
“做什么？”
将军被那目光看得一缩，低下头，不敢说话。
徳瓦尔收回目光，继续看着下方正在通过的军队。
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黑火隘口是他的地盘，他有权禁止任何人通过，但他有什么理由禁止？艾维娜是去帮矮人打仗的，是去履行西格玛与矮人的盟约的。
如果他阻止她，那就是背弃盟约，就是与矮人为敌。
他本就不高的正统性将会受到严重打击。
更何况，他能阻止吗？
他抬头看着那道骑在战马上的身影。
艾维娜走在队伍最前方，暗红色的龙鳞盔甲在灰暗的天光中依然醒目。
她没有回头，没有向城墙上张望，只是平静地骑马向前，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行军。
但德瓦尔知道，她知道他在这里。
她知道自己在看。
她就是在让自己看。
这不是挑衅，不是示威，只是······展示。
展示她拥有的力量。
德瓦尔想起一年前，玛丽恩堡之战后，他还在宴会上热情地称赞艾维娜，把她当作盟友的骄傲。
那时候他还觉得，希尔瓦尼亚的崛起对他有利，一个强大的盟友能帮他制衡塔拉贝克领。
但现在他看着这支军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太强了。
强到让他感到威胁。
强到让他不得不开始思考，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是盟友，该怎么办？
“陛下。”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德瓦尔转身，看到一个信使正单膝跪地。
“威森领的探子传来的消息，他们已经看到了这支军队，威森伯爵······很不安。”
徳瓦尔没有说话。
威森领当然不安。
巴尔商会在威森领置办了大量产业，这还是当初他牵线的，如今艾维娜在某些方面说话比威森领选帝侯管用。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哪怕没有艾维娜，威森领的经济以及军事重心也偏移到了努恩而不是威森堡。
而如果艾维娜的力量继续膨胀，威森领的利益迟早会受到影响。
“还有塔拉贝克领。”信使继续说，“他们派人在边境观察，据说奥斯顿陛下得知这支军队的组成后，脸色很不好看。”
德瓦尔冷笑一声。
奥斯顿当然脸色不好看。
巴尔之战时，塔拉贝克领的教会势力被艾维娜狠狠教训了一顿。虽然艾维娜保持了克制，没有下死手，但那也是登门挑战，一家一家教堂打过去，把那些冠军揍得满地找牙。
现在看到艾维娜的实力，他能高兴才怪。
“还有呢？”德瓦尔问。
信使犹豫了一下。
“还有······瑞克领那边，海因里希陛下据说很满意，说艾维娜小姐不愧是帝国的天使，有这样的盟友是帝国的福气。”
徳瓦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海因里希。
那个老狐狸。
他当然满意。
邓肯家族是他家族的老盟友了。希尔瓦尼亚还远离瑞克领，远交近攻也是给他玩明白了。
艾维娜帮他清除了瘟疫的源头，他的女儿瑟曦和艾维娜关系亲密，他还刚刚给了帝国真理在玛丽恩堡的传教权。
现在艾维娜越强，对他越有利。
这就是帝国的现状。
三个皇帝，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
一个的盟友，可能是另一个的威胁。
今天的合作，可能是明天的对抗。
德瓦尔深吸一口气，走下城墙。
“陛下？”将军跟上来，“您要去哪？”
德瓦尔没有回头。
“回书房。”他说，“我要写几封信。”
······
黑火隘口的另一端，艾维娜的队伍正在通过最后一道关卡。
阿西瓦骑马跟在艾维娜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逐渐远去的要塞。
“小姐，”他轻声说，“德瓦尔陛下在城墙上。”
艾维娜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了很久。”
艾维娜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德瓦尔在看。从她的队伍进入隘口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警惕，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曾经，德瓦尔是她的盟友，是最坚定的支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