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愁林的地下,远比地上更加黑暗。
那些纵横交错的坑道蜿蜒盘旋,像一条条巨大的蚯蚓在地底钻出的通道。
有些宽敞得能并排行进三头鼠人,有些狭窄得只能容一只奴隶鼠匍匐通过。
坑道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散发着病态的绿色微光,那是鼠人们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腐锈氏族的巢穴,曾经是这片地下世界最繁华的地方。
但现在,这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格里奇·腐锈蹲坐在巢穴最深处的阴暗房间里,看着眼前那些空荡荡的通道,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绝望。
三个月前,他的氏族还有八千氏族鼠和两万多奴隶鼠。
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千。
不是因为战争——至少不完全是。
是因为饥饿,是因为过度工作,是因为那些被史库里氏族带走的“贡品”。
克里克·火花喷射者。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格里奇心里。
他曾经是腐锈氏族的族长,虽然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在幽暗愁林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说一不二。
幽暗愁林地下世界的王者——这是他的自称,也是其他鼠人氏族心照不宣的认可。
但现在,他只是克里克的奴隶。
那个该死的工程术士用毒药控制了他,每隔几天需要服用一次解药,否则就会肠穿肚烂而死。
他的氏族成了克里克的私人财产,食物产出、矿物产出、人口——都是克里克的。
而那些被送走的青壮鼠人,说是“贡品”,其实和奴隶没什么两样。
他们会去斯卡文魔都的工厂里,日复一日地劳作,直到累死,然后被丢出去,成为其他鼠人的食物。
格里奇不是没有想过反抗。
但他能做什么?
克里克手里有解药,有强大的武器,有史库里氏族这个庞然大物做后盾。
而他格里奇,只是一个濒临灭亡的小氏族的族长。
反抗?那只会死得更快。
“族长。”
一个声音从通道口传来。
格里奇抬起头,看到一个瘦削的鼠人正站在入口处。
那是斯尼克,他的副手,也是少数几个还愿意叫他“族长”的鼠人。
“什么事?”
斯尼克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地上······有动静。”
格里奇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动静?”
斯尼克开始汇报。
他说的那些事,格里奇其实已经知道了。
那些矮人,那些人类,那些震旦人,近九千人的大军,正在幽暗愁林边缘集结。
他们已经击溃了蠕行之死部落的一次试探性进攻,那些地精损失惨重。
“矮人的至高王亲自带队。”斯尼克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还有那个屠龙者,那个叫艾维娜的人类。”
格里奇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来。
为了复仇。
几个月前,他派出的那些鼠人,那些试图在希尔瓦尼亚建立据点和挖掘次元石的鼠人近乎全灭。
他欠史库里氏族的债没还上,反而把整个氏族都赔了进去。
现在,债主来了。
不是克里克那种债主,而是真正的、拿着武器的、要来索命的债主。
“他们有多少人?”他问,虽然已经知道答案。
“九千左右。”斯尼克说,“矮人四千,人类和震旦人四千八百。精锐很多,还有······还有那种喷火的矮人。”
喷火的矮人。
格里奇知道那种东西。
铁龙手炮兵,专门用来对付鼠人的新兵种。
他们的火焰能烧穿鼠人的垃圾护甲,能在狭窄的坑道里制造火墙,能把鼠人最擅长的坑道战变成死亡陷阱。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腐锈氏族,也许还能一战。
八千氏族鼠和几万奴隶鼠,依托复杂的坑道,层层阻击,也许能挡住这些入侵者。
毕竟矮人在幽暗愁林附近并没有太多地下坑道。
只要能维持战线,同时不断袭扰敌人的补给站,鼠人也许会死伤惨重,但是对面迟早也会承受不住继续维持战争的投入。
但现在呢?
腐锈氏族还留在这里的,其中一半是老弱病残。
食物不足,武器不足,士气低落,拿什么挡?
格里奇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
怎么办?
硬拼?那是找死。
逃跑?逃去哪?幽暗愁林外面是矮人的地盘,是永恒峰的领地。
他们逃出去,只会死得更快。
而且······
他想起克里克那张丑陋的脸,想起那双冰冷的眼睛。
如果他逃跑,如果他主动放弃克里克的“财产”,那个工程术士会怎么对他?
格里奇打了个寒颤。
克里克不会让他痛快地死。
他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折磨他,用次元石熔炉慢慢把他烤熟,然后把他扔进化尸炉,和那些累死的奴隶一起。
死路。
全是死路。
格里奇停下脚步,站在房间中央,浑身发抖。
“族长?”斯尼克小心翼翼地问,“您还好吗?”
格里奇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墙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盯着那些病态的光芒。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
“斯尼克。”
“在。”
“去请蠕行之死的战将,还有那些野兽人的兽王,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和它们商议。”
斯尼克愣了一下。
“族长,那些绿皮和野兽人······它们会听我们的吗?”
格里奇冷笑了一声。
“它们会听的。”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因为它们不听,就会和我们一起死。”
······
三天后,格里奇走出了地下巢穴。
这是他成为克里克的奴隶后,第一次亲自来到地上。
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片林间空地,周围是高大的树木。
空地中央搭着几顶粗糙的帐篷,那是野兽人的营地,空地边缘站着一些绿皮——夜地精,还有几头骑在大蜘蛛上的蜘蛛骑士。
格里奇深吸一口气,向空地中央走去。
那里,蠕行之死的战将正坐在一块巨石上。
那是一个高大的夜地精(以地精的标准,比普通的矮人都要高一些了),比其他地精高出一大截,穿着用蜘蛛丝编织的黑色斗篷。
它的皮肤是深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它的眼睛很小,但很亮,闪烁着狡诈的光芒。
它的名字叫格罗克·毒牙。
它统治蠕行之死部落已经二十年了。
二十年里,它带着那些蜘蛛骑士,在幽暗愁林里来去如风,杀死了无数敌人。
矮人恨它入骨,但拿它没办法。野兽人怕它,绕着它的地盘走。
就连全盛时期的腐锈氏族,也不敢轻易招惹它。
但此刻,它看着格里奇的目光里,满是轻蔑。
“老鼠。”它开口,声音尖锐刺耳,“你找俺干什么?”
格里奇没有在意它的语气。
他只是走到它面前,停下,然后开口。
“我要死了。”
格罗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森林中回荡,周围的夜地精也跟着笑起来,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疯子在狂欢。
“你要死了?”格罗克笑得前仰后合,“俺当然知道你要死了!那些矮人和人类就是来杀你的!你叫俺来,是想让俺给你收尸吗?”
格里奇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它们笑够了,然后继续说:
“你以为他们是来杀我的?”
格罗克的笑声停了。
“什么意思?”
格里奇向前一步,直视着那双小眼睛。
“你知道那些矮人是谁带队吗?”
“知道,矮人的王,叫什么肯德拉克。”
“你知道那些人类是谁带队吗?”
“知道,那个屠龙的女人,叫什么艾维娜。”
格里奇点头。
“那你知道,他们带了多少人吗?”
格罗克的表情微微变了。
格里奇继续说:
“九千人,矮人四千,人类四千八,精锐无数。
还有那种喷火的矮人,你应该见识过了——前几天你的炮灰损失惨重,对吧?”
格罗克没有说话。
格里奇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想想,对付我一个快死的鼠人氏族,用得着九千人吗?用得着矮人的王亲自出马吗?用得着那个屠龙者亲自带队吗?”
格罗克的眼睛眯了起来。
格里奇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关键的话:
“他们是来杀我的,但杀完我之后呢?你以为他们会撤走?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们?醒醒吧,绿皮!他们是想彻底清理幽暗愁林!我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空地上一片死寂。
格罗克坐在巨石上,盯着格里奇,目光闪烁不定。
格里奇知道它在想什么。
它在权衡,在判断,在思考这个老鼠说的是真是假。
于是他继续说: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知道我们之间有仇,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真的死了,那些矮人和人类转头来打你,你怎么办?你能挡住九千大军吗?你能挡住那个屠龙者吗?你能挡住那些喷火的矮人吗?”
格罗克没有回答。
它当然挡不住。
蠕行之死部落有一千多夜地精,加上那些大蜘蛛,算是一股不弱的力量,更有无数的炮灰地精战士,算起来不比鼠人的奴隶鼠少。
鼠人和绿皮的繁殖能力就是这么可怕,限制他们数量的,是无止境的内斗与食物。
但和九千正规军比起来,这点力量算什么?
“所以。”格里奇说,“我们得合作。”
格罗克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
“合作?俺和你?”
“对。”
格罗克冷笑了一声。
“俺凭什么相信你?”
格里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因为我将割让一半的地下巢穴给你们。”
格罗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格里奇继续说:
“那些坑道,那些洞穴,那些储藏室——全部给你们,你们可以在里面藏身,可以躲避矮人的追击,可以随时从地下袭击他们。
等战斗结束,那些地方就是你们的。”
格罗克沉默了。
这个条件,很诱人。
腐锈氏族的地下巢穴,是幽暗愁林里最完善的。
复杂的坑道,坚固的工事,足够容纳几千绿皮,如果得到那些坑道,蠕行之死部落就能真正成为幽暗愁林的主人。
但它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野兽人呢?”它问,“你给他们什么?”
格里奇转身,看向空地边缘。
那里,一个巨大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那是一头大角兽,比普通野兽人高出一大截,浑身覆盖着粗糙的毛发,头上长着巨大的角。
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它的身后,站着几十头角兽和更多的劣角兽。
格里奇走过去,在那个大角兽面前停下。
“你也听到了。”他说,“我要割让一半的地下巢穴给绿皮,但你们野兽人,也可以分一杯羹。”
大角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格里奇继续说:
“幽暗愁林北边的兽径,我知道你们一直想扩张,我将不再争夺那片地下区域的控制权,只要你们帮我挡住那些入侵者。”
一半的地下地盘和北方兽径,是如今元气大伤的腐锈氏族本就无力争取的,克里克也能理解。
格里奇想用它们做筹码换取延续种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