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发生的事,艾维娜记得不太清楚了。
她只记得至高王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说了很多话。
然后是更多的矮人涌出来,围着她,欢呼着,呐喊着。
有人把她扶起来,搀着她往里走。
有人把那个龙头抬起来,小心翼翼地运进去。
她被人群簇拥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最后被送进一间舒适的客房。
有人给她端来热水,有人给她送来食物,有人帮她脱下沾满血污的衣服。
她想说些什么,但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然后,她睡着了。
······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床边,阿西瓦正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待着。
“小姐,您醒了。”他站起身,微微躬身。
艾维娜点点头。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阿西瓦说。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那个龙头呢?”
阿西瓦的嘴角微微上扬。
“在先祖大厅。”他说,“矮人们把它供起来了,至高王说,这是屠龙的证明,是矮人复兴的希望,值得放在最神圣的地方。”
艾维娜愣了一下。
“供起来了?”
“对。”阿西瓦说,“他们还在它旁边立了一块牌子,写着‘屠龙者艾维娜女士之荣耀’。”
艾维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坐在床上,想着那个龙头,想着那些矮人的反应,想着自己这一夜的经历。
从冲动起飞,到屠龙,到拖着龙头飞回来——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阿西瓦,”她轻声说,“我好像······又做了件大事。”
阿西瓦笑了。
“小姐,您总是做大事。”他说,“只是您自己不觉得。”
艾维娜摇摇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永恒峰的地下世界灯火通明。那些矮人还在忙碌,还在庆祝,还在为了那座即将复兴的城市而兴奋。
她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转身问,“卡拉克·阿兹扎尔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阿西瓦点点头。
“有。”他说,“您睡觉的时候,至高王已经派人去探查了。第一批斥候刚刚传回消息——格劳格的尸体还在,废墟里没有发现新的威胁。”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听说有大量的符文铁匠主动要求加入探查队伍。他们对卡拉克·阿兹扎尔失传的珠宝强化符文很感兴趣,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遗迹。”
艾维娜若有所思。
“符文铁匠······”
“对。”阿西瓦说,“卡拉克·阿兹扎尔曾经是珠宝加工的中心,那里的珠宝加工符文技术独一无二,自从城市沦陷,那些符文就失传了。如果能重新找到,对整个矮人种族都是一件大事。”
艾维娜点点头。
“所以,至高王同意了?”
“同意了。”阿西瓦说,“他还派了自己的永恒卫队去保护那些符文铁匠。毕竟,废墟里可能还藏着绿皮和鼠人。”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战斗时看到的那些绿皮涂鸦,那些乱七八糟的修补痕迹。那座城市,确实被糟蹋得够呛。
“重建需要多久?”她问。
阿西瓦想了想。
“听矮人们说,至少要几十年。”他说,“清理废墟,修缮建筑,恢复矿洞,重建工坊——每一步都要花很长时间。而且,还要从各个王国抽调人手,组织移民。”
艾维娜点点头。
几十年。
对矮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他们有的是耐心。
对人类来说,这几乎是一辈子。
但对她来说——她是吸血鬼。她有足够的时间,看着这座城市慢慢重建起来。
“小姐,”阿西瓦突然开口,“有一件事,您可能想亲自去看看。”
艾维娜看着他。
“什么事?”
阿西瓦说:“卡拉克·阿兹扎尔王位的合法继承者,正在赶来永恒峰的路上。据说已经快到了。他要当面感谢您。”
艾维娜愣了一下。
“王位继承者?”
“对。”阿西瓦说,“当年卡拉克·阿兹扎尔沦陷的时候,王室的一些成员逃了出来,流落到各个矮人王国。他们一直想收复家园,但几次尝试都失败了,后来就一蹶不振。现在,听说格劳格死了,他们立刻动身赶来。”
他顿了顿。
“据说,那个继承者说,要亲自给您下跪谢恩。”
艾维娜连忙摆手。
“别别别,我可受不起。”
阿西瓦笑了。
“小姐,您受得起。”他说,“您让一座王国的复兴成为可能。这个恩情,值得矮人跪一辈子。”
艾维娜沉默了。
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只是喝了酒,冲动了一次。
但对这些矮人来说,这意味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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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卡拉克·阿兹扎尔的王位继承者抵达了永恒峰。
那是一个老矮人,胡子垂到腰间,脸上满是沧桑的皱纹。他的名字叫塔斯·铜须,是当年卡拉克·阿兹扎尔国王的直系后裔。
当他走进先祖大厅,看到那个巨大的龙头时,整个人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个龙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格劳格······”他喃喃道,“真的是格劳格。”
他缓缓走向龙头,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冰冷的鳞片。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
大厅里一片安静。
所有的矮人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然后,塔斯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艾维娜。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快步走向她。
距离还有几步时,他突然停下。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单膝跪地,而是双膝跪地,整个人匍匐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
“艾维娜女士,”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维娜连忙上前,想要扶他起来。
“您快起来,这可使不得——”
但塔斯不肯起来。
他就那样跪着,声音颤抖着说:
“我的曾祖父,我的祖父,我的父亲——他们一辈子都想回到卡拉克·阿兹扎尔。他们攒过兵,筹过钱,组织过远征,但每一次都失败了。我父亲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塔斯,我这辈子回不去了,你一定要替我回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回不去了。那条龙太强了,我们矮人拿它没办法。我以为卡拉克·阿兹扎尔会永远沦陷,永远成为记忆中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艾维娜。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
“但您——您杀了它。您杀了格劳格。您可以回家了······不,我可以回家了。”
艾维娜看着他,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那些矮人在幽暗愁林的战斗中,为了保护家园拼死战斗的样子,想起那些老矮人谈论失落的王国时,眼中闪过的痛楚。
想起至高王说起卡拉克·阿兹扎尔时,语气里的遗憾。
家园。
对矮人来说,这个词重如千钧。
他们可以放弃一切,但不会放弃家园,他们可以承受无数损失,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会拼尽全力回去。
而现在,因为她的冲动,一个矮人族群可以回家了。
艾维娜蹲下,扶住塔斯的肩膀。
“起来吧。”她轻声说,“您应该回去,亲眼看看那座城市。”
塔斯看着她,用力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
他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对着大厅里的所有矮人说:
“诸位,从今天起,艾维娜女士是我们卡拉克·阿兹扎尔永远的恩人。只要铜须家族还在,这份恩情就永远不会被忘记。”
矮人们欢呼起来。
······
那天下午,至高王肯德拉克·格瑞克森做了一个隆重的仪式。
他让人把大仇恨之书抬出来。
那是一本巨大的书,封面用龙皮包裹,上面镶嵌着金银和宝石。它被放在一个特制的台子上,由四个矮人小心翼翼地抬着。
大厅里站满了人。有永恒峰的贵族,有各个王国的代表,有卡拉克·阿兹扎尔的后裔,有符文铁匠,有屠夫,有普通的矮人战士。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本书。
至高王走到台前,翻开书页。
那书页是金属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些字是用至高王的鲜血写的,每一笔都代表着一段刻骨铭心的仇恨,而消弭一段仇恨,也只能用至高王的鲜血。
至高王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那些名字上滑过。
最后,他停下。
“找到了。”他说。
他指着其中一行,念了出来:
“格劳格,斯卡拉扎克之子,黑龙。它占据了卡拉克·阿兹扎尔,杀害我们的同胞,玷污我们的家园。此仇必报,此恨必雪。以吾血书之,永志不忘。”
大厅里一片安静。
至高王抬起头,看向艾维娜。
然后,他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水。
那墨水是红色的,是他自己的血。
他在那行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此仇已报。”他说,“此恨已雪。”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欢呼声炸开了。
那欢呼声如山崩地裂,震得整个先祖大厅都在颤抖。矮人们跳起来,互相拥抱,老泪纵横。有人举起武器,对着天花板挥舞。有人跪在地上,向先祖祈祷。
塔斯·铜须站在人群中,泪流满面。
他看着那本大仇恨之书,看着那道刚刚画上的横线,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他的曾祖父,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他们等了一辈子,都没能等到这一天。
而他,等到了。
因为他遇到了一个人类。
一个叫艾维娜·冯·邓肯的人类。
······
那天晚上,永恒峰再次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
矮人们开了一桶又一桶的啤酒,烤了一只又一只的羊,唱了一首又一首古老的战歌。
他们围着火堆跳舞,互相敬酒,大声谈笑。
塔斯·铜须喝得烂醉,拉着艾维娜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感谢的话。
他的舌头都大了,说话含含糊糊的,但那份真诚,艾维娜能感觉到。
至高王也喝了很多。
他坐在艾维娜旁边,看着那些狂欢的矮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艾维娜女士,”他说,“您知道吗,我当了两百多年的至高王。这两百多年里,我做过很多事——打仗,谈判,结盟,复仇。
但我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大仇恨之书上被划掉一行。”
他看着艾维娜。
至高王说:“意味着我们矮人,还没有被这个世界遗忘。意味着还有人在乎我们,愿意帮我们。意味着——希望。”
他顿了顿。
“您给了我们希望。”
艾维娜沉默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狂欢的矮人,看着那些真诚的笑容,看着那本被划掉一行的大仇恨之书。
她想起塔斯跪下时的眼泪,想起老矮人们欢呼时的哽咽,想起至高王说“希望”时眼中的光芒。
她只是喝了酒,冲动了一次。
但对这些矮人来说,这意味着一切。
“陛下,”她轻声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至高王摇摇头。
“不。”他说,“您做了我们做不到的事。这就够了。”
他举起酒杯。
“来,再喝一杯。”
艾维娜看着他,然后笑了。
她举起酒杯。
“好,喝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身后,矮人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而远处,那座刚刚被解放的城市,正在等待着它的子民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