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爪海岸边的晨雾像一层被拉得极长的银纱，缓慢地贴着海面与林线游移。
当“海影”号带着那支残破不堪的海盗舰队真正驶入劳伦洛伦森林的港口时，萨卡斯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安全，而是一种比被诺德领舰队火炮锁定时更细、更冷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来自安静。
太安静了。
人类的港口从不会这样安静。
只要有码头，就一定会有叫骂、搬运、桶箍的碰撞声、焦油和鱼腥味、醉鬼和流氓、讨价还价与咳嗽、绳索摩擦桅杆的刺耳声响，还有总也停不下来的脏话。
可这里不同。
这里的海湾像一只睁着眼却并不呼吸的野兽，枝叶、白石、栈桥和海水全都按着某种过分工整的秩序摆在那里，仿佛连风吹过水面的角度都是计算好的。
他们这支由人类、诺斯卡人、海盗、走私犯和各类亡命徒拼凑出来的破烂船队，在这样的地方显得格外刺眼。
尤其是那些诺斯卡人。
萨卡斯对此心里有数。
他自己的来历就摆在那里，而他麾下的海盗里，有很大一部分也是诺斯卡人。
哪怕不全是那种典型意义上还在信混沌、开长船、劫海岸的北佬，可光是那种高大、粗硬、常年海风和苦寒养出来的气味，就足够让利爪海南岸的许多居民本能地警惕。
木精灵当然更不会喜欢他们。
劳伦洛伦森林的艾尼尔们虽然在风俗上比艾索洛伦森林的木精灵更接近高等精灵阿苏尔们，也更讲秩序和体面，甚至还带着某种奇异的、对黑暗精灵相对温和的理解，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喜欢诺斯卡人。
恰恰相反，利爪海对岸那些经常驾驶长船掠过南岸、劫掠村庄与孤港的北佬，一直是木精灵们厌烦又必须处理的麻烦。
艾尼尔们的舰船质量、火力乃至航海技术都比人类更强，可靠着森林海岸生活的人口毕竟有限，也没有谁会因为自己能打，就喜欢一群隔三差五来咬一口海岸线的海盗。
萨卡斯的人，在他们眼里，大概和稍微会说话一点的灾祸没什么区别。
“都给我闭嘴，别像进了酒馆一样东张西望。”
“手别乱摸！”
“谁敢在这里撒尿，老子先把他脑袋按进桶里！”
“把刀收一半，别全露在外面，想死也别带着全船一起死！”
“灰鸥”号刚靠上外侧一段泊位，萨卡斯的吼声便已经顺着海风传遍了半个港湾。
他站在“海影”号的甲板上，木腿踏在湿润木板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敲击，残缺的右手垂在一侧，脸上那道鞭痕在晨光和林影交错中显得格外骇人。
他现在必须像看着一群拴不住的疯狗一样看着自己的人。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地方有多危险。
他早在进港前就察觉到了那些目光。
一开始只是直觉。
等船真正慢下来，沿着引导灯和栈桥方向驶入更深处时，那种感觉便越来越明显——林线、枝杈、塔楼似的高木结构、甚至某些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崖边，都有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不光是普通的观察。
是锁定。
萨卡斯在海上、在战场上、在黑暗精灵的奴隶船里都活过，直觉比很多人手里的刀都锋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十几处以上的位置，有弓箭或者更糟的东西正对着自己这一伙人。
他没看见所有射手。
也不需要看见。
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那些看不见却存在的杀意。
那种危机感比诺德领舰队的火炮更甚。
火炮是直白的、轰鸣的、带着硫磺和木屑味的死法；木精灵的箭矢却更像森林本身的一次眨眼。
你甚至可能还没来得及听清弓弦声，喉咙或者眼窝里就已经多出了一支羽箭。
“船长……”
麻脸副手凑上来，声音压得不能更低，“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萨卡斯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到现在才觉得不对劲，说明你脑袋里那点海水比我想的还多。”
麻脸副手咧了咧嘴，没敢再接话。
“海影”号最终停靠在一段单独留出的泊位上，位置不算最深，也不算最边，既方便修整，也方便在必要时被人一锅端。
萨卡斯对此毫不意外。
人家肯让你进门，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指望木精灵把这群北佬海盗像贵客一样请到最安全舒服的位置，除非整个森林都疯了。
真正让海盗们不安的，是码头上没人来迎接。
没有港务官，没有会说人话的精灵，没有搬运工，也没有任何形式的“欢迎”。
那些艾尼尔就像故意和他们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空气。
偶尔能在远处看见一两道修长的身影，穿着样式精致却利于行动的甲胄或者轻袍，站在高处、桥廊尽头或林木边缘，用一种介于观察、嫌恶和戒备之间的目光俯视着他们。
那种眼神和人类贵族看待下层人时还不太一样。
人类贵族再高傲，多少也会承认对方是同类，只是低贱些。
可艾尼尔们看他们的样子，真的更像在看一群刚刚学会用工具的猴子。
萨卡斯对此倒不生气。
他见过太多更恶劣的态度，也知道精灵大多就这个德行。
真要说起来，这群木精灵至少没有立刻把他们射成筛子。
“他们就这么看着？”一个诺斯卡出身的老海盗忍不住嘀咕。
“你想让他们怎么做？”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给你献花？”
“闭上你们的臭嘴。”萨卡斯从他们身边走过，木腿敲着栈桥，“按信里说的地方去取物资。别碰不该碰的东西，别往林子里走，再说一遍，谁敢惹事，我先宰谁。”
海盗们纷纷噤声。
不久之后，他们果然在码头另一侧一排整齐得过分的棚屋和堆场边发现了已经准备好的物资。
木材、绳索、树脂、帆布、铁件、钉子、淡水、能暂时填肚子的食物，甚至还有些专门用于船底和接缝保养的材料。
东西放得整整齐齐，像某种冷冰冰的施舍，旁边却连个看守他们取用的人都没有。
这反而让人更不自在。
“这些尖耳朵是什么意思？”麻脸副手一边搬东西一边小声问，“不跟我们说话，不跟我们交易，就这么把东西扔着？”
“意思是他们答应了艾维娜。”萨卡斯扫了一眼那一排整理得近乎刻板的物资，“但不代表他们喜欢我们。”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甚至不代表他们想离我们太近。”
这判断显然是对的。
因为不止一次，当他们的人试图抬头去找那些隐藏的视线时，林线与高桥间便会有细微的光泽一闪而过。
不是水光，也不是叶片，而是箭头。
其中有几次，连萨卡斯都本能地绷紧了后背。
那些箭矢带来的危机感，实在比诺德领舰队更让他不舒服。
诺德领的人至少还是照着人类战争的规矩来追杀你，木精灵却像掌握着另一套更古老、更轻盈也更精准的死法。
他一边指挥人卸货、检修、排班，一边忍不住观察四周。
然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这地方真漂亮得离谱。
海湾里的水清得能看见更深处石块和摇曳的水草，林木从岸边一层层铺向内陆，枝叶与海风交织的声音不吵，反而像某种缓慢的低语。
那些建筑没有人类港口常见的拥挤和烟熏气，白石和浅色木材被打磨得干净而温润，栈桥边甚至还缠绕着些认不出名字的藤和花。
即便只是为了修船而临时停靠，这里也像某种只会出现在故事里的地方。
一个满身盐垢和旧伤的海盗站在这样的风景里，多少显得有些滑稽。
萨卡斯靠着“海影”号的舷板，仰头望向远处林间更高的结构轮廓，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她还真是什么地方都能搭上关系。”
旁边的麻脸副手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萨卡斯收回视线，声音里带着一点古怪的感慨，“只是突然觉得，我这个新靠山找得不错。”
这话当然不是拍马屁。
而是真心实意的惊叹。
他原本以为，艾维娜能给他找个灰色港口、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类码头、或者某个和巴尔商会有旧账的海边据点，就已经算是手段通天。
结果她直接给他开到了木精灵的门口。
而且门真的开了。
萨卡斯本就不是笨人，相反，他之所以被奸奇觊觎，恰恰因为他足够聪明，眼光够毒。
他看得出来，艾维娜如今的力量未必都体现在明面上的军队和城堡上，更多藏在这种离谱的人脉和关系网里。
吸血鬼、商人、海盗、贵族、公主(现在是女皇了)、猎巫人、教会温和派，甚至现在连木精灵都能搭上线——这已经不是一般领主能做到的事了。
越这么想，他反而越下定决心修完就走。
因为这里实在太危险。
不是那种充满血腥、火炮和大喊大叫的危险，而是一种让你时刻觉得自己呼吸都不该太重的危险。
比起诺德领舰队那种可以正面干一仗的对手，木精灵更像山林、潮汐和月光本身，一旦真翻脸，恐怕连挣扎都来不及。
于是第一天的修整几乎在高度紧绷中度过。
海盗们忙着给船抽水、拆板、补缝、整理索具和伤员，萨卡斯则亲自盯着最关键的几艘船，尤其是“海影”号。
可越看，他越觉得头疼。
因为别的船糟就糟了，总还能用人类的方法凑合修。
“海影”号却不同。
这艘船原本就是黑暗精灵的技术造物。
夺船这么多年，萨卡斯靠着经验和各种能想到的办法，一直勉强维持着她的状态。
也许是因为精灵造船工艺确实高得离谱，又也许是因为“海影”号本身质量惊人，它这些年居然真的没出过大问题。
可如今持续作战、连续追击与风暴共同把暗伤全掀了出来，很多地方已经不是靠一般船匠和粗暴修补能解决的了。
“船长，后桅底部那边不太对。”一个老船工从船腹里钻出来，浑身是木屑和焦油味，“像是里面那层骨架出了偏折。”
“能修？”
“能修个屁。”老船工抹了把脸，“咱们会修人类船、会拼补抢来的烂货，可这玩意儿不是人类造的。你让我把它刨开，我都怕一不小心把她整条脊梁给毁了。”
萨卡斯沉默地摸了摸舷板。
那触感和普通船不太一样，结实、细密，像有生命。
正当他皱着眉头思量时，脚步声从栈桥尽头传来。
那是一种很轻，却又让人难以忽视的脚步，像风穿过叶片时在你耳边突然收拢。
萨卡斯转过头。
来人只有一位走在最前。
修长，高挑，金发被某种精致却不张扬的束饰收拢在脑后，穿着样式极有艾尼尔风格的深色长袍与轻甲结合的衣装，肩背笔直，面容俊美得几乎让人下意识想到雕像，却又因为眼神过于清明和高傲而显得活生生地难以接近。
他的耳朵尖锐而优雅地从发间探出，身后跟着几名同样气质冷肃的木精灵护卫。
阿拉瑟尔。
萨卡斯虽没见过本人，却猜得出来。
能在这地方带着这种气场出现，又不需要任何介绍的人，只可能是劳伦洛伦森林里地位极高的那位林地领主与议会成员。
也是艾维娜与弗拉德当年签下合作防御协定时的对接者之一。
周围的海盗们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萨卡斯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直身子，木腿在甲板上敲出一声闷响。
阿拉瑟尔在栈桥与“海影”号之间的距离停下，没有上船，只是抬头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敌意外露，却高傲得让人很想狠狠干他一拳。
仿佛他不是在看一个海上传奇，而是在看一件暂时还能用的工具，或者一头至少懂得按指令坐下的野兽。
萨卡斯忍了忍，最终还是先开口。
“我该道谢，还是先说你们这地方待客之道真够差的？”
阿拉瑟尔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样说。
“若不是艾维娜开口，你和你的人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他的声音很清，像被冷水洗过的金属，“所以你得到的已经不是待客之道，而是超出预期的容忍。”
这话听得萨卡斯牙有点痒。
可他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于是他只能冷笑一声：“那我是不是还该为自己没被你们钉在树上吹海风而感激涕零？”
阿拉瑟尔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表情变化，像是被一个粗俗猴子的幽默轻轻冒犯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