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弗拉德亲自下场,先后击溃阿德里安、哈尔德与马提亚斯三位冠军,又以那记贝加纳的命运一口气摧毁了大半个玫瑰骑士团之后,这场围绕艾尔哈特展开的大战,其实就已经失去了悬念。
从那一刻起,战争便进入了垃圾时间。
不是说战斗不再惨烈了。
恰恰相反,真正死伤最多、最血腥、最让人绝望的阶段,往往就是这种胜负已定而尚未彻底结束的时候。
城墙防线已经沦陷。
最初那道依托城墙、塔楼、壕沟与火力点构筑起来的完整防御体系,随着中心战圈的崩塌迅速失去了意义。
守军不再拥有足以组织整体协同的前沿阵地,断裂的防线像被敲碎的瓷片一样散落在各处:有些小段城墙还在零星抵抗,有些塔楼中的弩手仍然坚持射击,有些地段甚至还保留着不完整的火油与滚石储备,但这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整体局势。
亡灵大军涌入了城中。
骷髅兵、僵尸、荒坟守卫、幽灵、蝠狼、墓穴恶鬼与更精锐的尸妖王们顺着破口、缺口、坍塌的城门和内侧通道不断向前推进。
它们没有疲惫,没有恐惧,不会因为同伴倒下便出现空隙。
前面被砍碎一层,后面便立刻补上一层。
街巷、广场、石阶、花园围墙、修道院回廊、仓库区与贵族宅邸外的铁栅栏边,到处都开始出现亡灵与守军短兵相接的景象。
于是,艾尔哈特进入了巷战。
血腥的、混乱的、每一栋房屋和每一条街都可能反复易手的巷战。
从纯军事角度看,这其实反而是守军相对更有机会赚取战损的阶段。
因为进入城区之后,道路变窄,视野受限,建筑物天然形成掩护,许多原本在城外平原和城墙正面攻防战中占优的数量优势都会被切割。
守军熟悉地形,可以利用街垒、窗洞、楼梯、院墙、钟楼与暗门反复迟滞敌人。
若对手也是活人军队,那这样的巷战往往能把败局生生拖成消耗战,甚至把一支原本已经冲入城中的大军重新磨得失去锐气。
可问题在于,守军现在面对的是亡灵。
和亡灵换战损可能小赚,但是和亡灵换战损小赚不太可能。
骷髅和僵尸的命不是命。
守军每死一个,就是真少一个。
亡灵每碎一片,则只是地上多了点骨头和烂肉,哪怕短时间内不能重新站起来,它们也已经完成了自己最基本的作用:消耗了守军的体力、箭矢、火药、圣水、法术与意志。
所以,艾尔哈特虽然进入了更适合守军发挥的城区绞肉阶段,但谁都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有了翻盘的可能。
他们只是能死得更慢一些。
正常情况下,世俗领主的战争打到这个地步,即便领主本人还想垂死挣扎一把,底下的士兵也早该丧失战意了。
溃败、逃亡、开门请降、互相埋怨、军官先跑、普通士兵一哄而散,这才是更符合常理的结局。
可艾尔哈特的战争终究不是一场普通的领主战争。
它披着宗教圣战的外衣。
这里有大量西格玛信徒、尤里克信徒、莫尔教的骑士与修士,还有被教义、誓言、牧首训导与自身信仰强行钉在岗位上的狂热者。
他们不一定都真懂这场战争背后的政治盘算,也不一定都清楚自己究竟在替谁流血,但他们大多真的相信,自己是在为神而战。
这样的军队,士气普遍要高得多。
或者说,哪怕眼看局势已经崩坏,他们也能用“殉教”“坚守”“以死证明虔诚”之类的观念,强行把自己的恐惧压住,再多撑上一段时间。
一两天,总还是能撑的。
当然,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
那就是弗拉德不再亲自出手。
如果那位吸血鬼始祖在击溃三位冠军、重创玫瑰骑士团之后继续带着麾下高阶吸血鬼一头扎进城区,那么所谓巷战和逐屋争夺根本没有意义。
对普通守军而言,弗拉德、彼得、弗兰茨以及其他精锐吸血鬼本就是会移动的灾难,他们一旦深入街巷,任何临时街垒和火力点都只是笑话。
另一个前提,则是刚刚抵达艾尔哈特的矮人们不介入。
是的,矮人们终于还是赶上了。
虽然腿短,虽然行军速度始终无法和骑兵、吸血鬼以及机动部队相比,但这些顽固、守诺、脾气又倔得像山一样的矮人,到底还是沿着先前约定好的路线赶到了战场边缘。
他们来得不算早。
可也不算晚。
至少,足够看到艾尔哈特城墙陷落,足够知道希尔瓦尼亚一方已经稳操胜券。
那些矮人中有老兵,有誓言未偿的战士,有几位出身体面的族长与符文铁匠,也有和希尔瓦尼亚做过生意、认弗拉德这个盟友的实诚家伙。
他们本就是抱着履约和助战的想法来的。
若弗拉德开口,他们完全可能二话不说就把战斧和锤子抡进城区,在这场已经明显偏向希尔瓦尼亚的战争末段再替盟友添上沉重一笔。
但弗拉德劝住了他们。
他如今已是胜券在握。
更重要的是,伊莎贝拉送来的消息已经通过最快的渠道抵达了前线。
艾维娜没有彻底死亡。
她的灵魂还在大漩涡之中。
这条消息像一块投入烈火中的冷铁,让弗拉德胸中那团原本打算把半个帝国都一并烧碎的暴怒与复仇欲,终于稍稍冷却了下来。
他依然要杀。
依然不可能放过那些真正的罪魁祸首。
可既然艾维娜还有希望,那么很多事情就不必再走到最极端的那一步。
于是他也就比此前更愿意考虑战后的布局、更长远的利益,以及不该无谓损耗的盟友关系。
矮人,是弗拉德不愿轻易浪费的力量。
他们友善、诚信、重情重义,也记得仇恨;他们人口珍贵,损失一个就真少一个,不像人类贵族那样还能靠多生和多征兵很快补回来。
更何况,矮人与帝国整体的关系其实并不坏。
即便眼下帝国内部一塌糊涂,西格玛与尤里克的教会让人看了就烦,很多地方贵族也蠢得让人无话可说,但从大局上看,人类与矮人之间并没有必要因为这场由艾维娜之死引发的战争结下过多额外仇怨。
于是,弗拉德亲自去见了那几位矮人领头者。
他给足了体面,也讲明了局势。
战争已经赢了,不必再让矮人用珍贵的人口去换一些本就注定属于希尔瓦尼亚的胜利。
艾尔哈特会被拿下,但最后这段血路,让亡灵去趟就足够了。
至于矮人,只需要在外围压阵,替希尔瓦尼亚守住可能出现的变数,已经算尽了盟友之义。
矮人们对此虽有些遗憾,却也并非不知轻重。
他们看得出来,弗拉德不是在轻视他们,而是真不想让他们白白流血。
更重要的是,这位吸血鬼领主如今已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力量与胜势。
既然如此,矮人便也没什么非要抢着进城补刀的必要。
几位族长和老兵彼此商量之后,终究还是接受了弗拉德的安排,只在战场外围设阵、驻扎、观望,不再主动要求介入这场已近尾声的围城战。
于是,艾尔哈特最后的巷战,几乎成了一场纯粹由亡灵推进的绞杀。
······
城中,战火还在蔓延。
火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火、血、尸体、祷告声与亡灵脚步声混在一起后所形成的那种氛围。
它会让人很快失去对时间的准确判断,也会让许多本还以为自己能保持冷静的士兵,在某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死者包围了。
守军确实在一些局部地段打得不错。
几条狭长街道被他们用翻倒的车、石块、家具、祷告台与碎门板封成了简易街垒,后方布置弩手和火绳枪手,近处则由持盾士兵与狂热教徒顶住。
一些房屋楼上还设有临时投掷点,能往下浇热油、扔石块、砸带圣油的火瓶。
在这种环境里,亡灵冲得很笨。
至少看上去很笨。
它们不躲,不退,不会因为前排被烧成火球便下意识散开。
于是许多守军惊喜地发现,自己甚至能在某一段时间里把战损打得很漂亮:一瓶圣油下去,成片骷髅点燃;一轮齐射过去,街口堆满断骨烂尸;若再有一位神官施放祝福,甚至还能短时间打出某种“把亡灵潮堵在街外”的壮观效果。
可这种“小赚”没有意义。
因为亡灵太多了。
因为守军射出去的每一支箭、倒下去的每一瓶油、念出的每一句祷词,都在实打实地消耗他们自己。
而亡灵,只是在前仆后继地拿身体换时间。
一条街口能守一个时辰,两条街口能守半天,可三处、五处、十处同时燃烧起来之后,再勇敢的士兵也会发现,自己只是在眼睁睁看着整个城区一块块被切碎。
更何况,希尔瓦尼亚一方虽说主力是亡灵强攻,可并不是真的全程不让吸血鬼动手。
弗拉德和麾下主力没有亲自下场屠城,却依旧会在最关键的节点出面压阵,或者用少量高阶兵种去处理某些过于顽固的硬骨头防区。
这种有限干预恰到好处:既能避免己方普通亡灵在某些街区浪费太多时间,又不至于把战事推进得快到令守军立刻完全崩溃。
弗拉德在有意控制战争的节奏。
不是出于慈悲本身。
而是出于更冷静、更现实的考量。
既然不必再把整个帝国打烂,那么他就需要让这场胜利变得足够明确、足够沉重、足够可怕,却又不能真的演变成毫无边界的屠戮。
未来谈判时,活着的人比死人更有用;跪下的人比尸体更能构成筹码;而一个被彻底杀成白地的瑞克领,也不符合希尔瓦尼亚的长期利益。
所以,弗拉德展现出了自己的仁慈。
对于那些已经失去抵抗力的士兵,尤其是重伤、缴械或被困死角再无反抗可能的守军,只要他们不再试图攻击,亡灵通常不会刻意补刀。
对于平民也是一样。
妇孺、老人、躲进地下室的匠人、缩在教堂侧厅抱着孩子发抖的母亲、把门窗全部封死只求别被卷进去的商户,只要没有拿起武器加入街垒防御,希尔瓦尼亚一方基本没有专门对他们下手。
这并不是亡灵们突然懂得了怜悯。
而是命令。
来自弗拉德的命令。
这个事实在第一天巷战后期便逐渐传开了。
起初没人敢信,很多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吸血鬼为了诱骗守军放松警惕故意放出的假风声。
可随着越来越多具体例子出现——某些重伤员被丢在街边却一直没被补杀、某些平民区明明已经被亡灵清过去却未遭屠戮、某些放下武器的士兵竟真的只是被缴械后任其自生自灭——艾尔哈特城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不得不承认一个让他们很难受的现实:
那个被他们反复宣讲为穷凶极恶、只会带来毁灭的吸血鬼,至少在这两天里,比很多自称为正义而战的人要克制得多。
与之相对的,则是宗教联军所展现出的坚韧。
他们真的撑住了。
他们撑了两天。
这固然有街巷地形和残余守备设施的帮助,也有部分中下层军官还算尽职尽责、在混乱中勉强维持住了各自据点秩序的原因,更关键的,还是信仰。
他们仍在战斗。
不是因为看见了胜机。
而是在证明自己对信仰的坚定与虔诚。
这很悲壮,也很愚蠢。
但这就是宗教战争到了后半段最常见的模样:明明已经知道希望渺茫,仍要咬牙坚持,因为一旦放下武器,就不只是输了战争,还像是连自己的神、自己的誓言、自己此前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与死伤都一并背叛了。
所以第二天白昼过去时,艾尔哈特仍未彻底陷落。
只是距离真正崩溃,已经很近了。
而在这场缓慢走向终局的围城战中心,有一个人却躲在远离前线的一间豪宅里,用极其荒唐的方式,迎接自己的末路。
······
那是艾尔哈特中心城区的一处大宅。
原主人早已逃了,或者说,早在战事最初扩大时便被征用。
宅邸本身建筑华美,厅堂宽敞,地下酒窖深而稳固,墙厚门重,本是极适合高位人物暂居和避难的地方。
如今,它被西格玛教派的一位地区主教占据了。
更准确地说,是他把自己封死在了里面。
从外侧看,这宅邸几乎成了一座小型堡垒,门窗被加固,内侧钉死,走廊堆满箱柜与杂物,庭院入口处甚至临时筑起了拒马和沙袋。
不是为了抵抗多久,而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试图靠层层障碍让自己的末日来得稍晚一点。
这位主教是这场战争真正的罪人之一。
也是弗拉德最不可能放过的人之一。
正是因为弗拉德发起的那场选帝侯会议,这位主教才失去了原本至关重要的政治筹码。
那些本该由他操纵的选票,因希尔瓦尼亚势力的突然坐大而出现了变化。
他的权威受损,盘算落空,于是,在权力、嫉恨与私欲的驱动下,他选择了最恶劣的做法:鼓动、蛊惑、引导西格玛教会的成员,把矛头对准希尔瓦尼亚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