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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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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战争最后的收尾,其实没有太多值得赘述的地方。

  当城墙失守,外层防线被彻底撕开,整座城市被无穷无尽的亡灵潮灌入之后,结局便已经注定。

  那些还在街垒后坚持的宗教联军并不缺乏勇气,甚至也并不缺乏信念,他们中的许多人确实是抱着殉教的决心在战斗。

  可问题在于,信念与意志并不能直接转变为体力,祈祷也不能替代肌肉,狂热更不能让一个已经连续鏖战数日、滴水未进、伤口溃烂、双臂发抖的士兵,继续像最初那样举起剑盾。

  如果西格玛还支持他们的话,也许信仰可以引发奇迹。

  但他们的神并不支持这场战争。

  他们可以坚持到最后一刻。

  但他们终究有力竭的一刻。

  到了那一刻,哪怕眼睛里还燃着火,手也已经握不住武器;哪怕嘴里还在高喊神名,腿也已经站不稳了。

  面对不会疲惫、不会畏惧、不会退缩,甚至连死亡本身都无从威胁的亡灵大军,这种迟早会到来的力竭,本身就是败亡的一部分。

  于是艾尔哈特的陷落,变得既惨烈,又毫无悬念。

  整整两天两夜,宗教联军凭借街垒、巷道、教堂、仓库与贵族宅邸最后残存的防御条件,硬生生把巷战拖成了一场绞肉机。

  每一条街道都被打得稀烂,每一处院墙都成了临时防线,很多地方今天白天还是守军据守的圣坛和火力点,到了晚上便已经被骷髅和僵尸踩得满地碎骨与烂肉。

  他们打得不差。

  甚至可以说,在某些局部地段,他们打得相当顽强。

  若是换成活人大军,换成任何一个还会士气崩溃、会惧怕火焰、会因伤亡过重而犹豫的世俗军队,这样的巷战说不定真能让守军狠狠干出几场漂亮的局部反扑。

  可他们面对的是亡灵。

  而和亡灵换战损,从来不是一桩能叫人高兴的买卖。

  因为亡灵对于希尔瓦尼亚阵营来说,是最廉价的资源。

  没有人会心疼一具被砍碎的骷髅。

  也没有人会为一排被火油烧焦的僵尸皱一下眉头。

  那些东西本就是用来消耗的。它们唯一的意义,便是在主人的命令下,不断用自己的损耗去换取敌人的体力、勇气、箭矢、火药与时间。换言之,哪怕为了尽可能保全守军的性命,弗拉德特意下令放缓攻势节奏,要求亡灵更多地采取包围、逼迫、挤压与逐层吞没,而不是一味地屠杀和绞死,导致亡灵大军本身的损失成倍增加,也依旧没有人觉得那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代价。

  亡灵死得再多,也只是地上多一些骨头和烂肉。

  可若换来的是近十万守军活着放下武器,那这笔账在弗拉德眼里,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因此,艾尔哈特最后这不到十万的守军,大多没有死在城破的最后关头。

  他们大多成了俘虏。

  这在很多人的预料之外。

  尤其是在那些早已被宗教宣传吓得坚信“吸血鬼拿下城市后一定会屠城”的士兵眼中,投降与被俘原本和被杀没有太大区别。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弗拉德对待这些圣战军,采取了一种近乎冷酷理性的怀柔策略。

  他宁愿让成片的亡灵在街巷中被反复打烂,也不愿在最后阶段痛下杀手。

  那些放下武器的士兵,被一队队押出废墟和火场,集中看管。

  伤员被简单包扎。

  重伤濒死者至少会被拖到一旁,而不是像垃圾一样丢在地上任其呻吟到死。

  平民没有被有计划地屠杀。

  那些缩在地下室和教堂偏厅里的妇孺与老人,战战兢兢地等来了亡灵推门而入,却并没有等来自己想象中的啃咬和分食。

  很多人甚至是在亡灵离开很久之后,才敢哆哆嗦嗦地从藏身处里探出头,看着那些只知奉命行动的死者像潮水一样继续涌向更远处的战线,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这种克制,让整个艾尔哈特最后的败亡都带上了一层极其微妙的意味。

  希尔瓦尼亚在摧毁这座城市的军事抵抗。

  却又在有意保全这座城市的人口。

  而被保全下来的,不只是普通士兵与平民。

  还有许多本该被认为最危险、也最不可能幸免的人物。

  白狼骑士团全员,无一漏网,尽数被俘。

  那些一身狼皮、手执巨斧、曾在前线与亡灵狠狠干了数场恶战的白狼骑士,本来已经做好了在城破之后战死到底的准备。

  可到了真正力竭崩溃的时刻,他们迎来的不是吸血鬼的屠刀,而是缴械与锁链。

  自骑士团高层到最后一名扈从,全都成了俘虏。

  同样落入俘虏之列的,还有西格玛教派的大诵经师,以及一众西格玛教会高层。

  这是个足以让整个帝国都为之失语的事实。

  白狼骑士团的全员被俘,已经意味着米登领最骄傲、最能代表尤里克信仰武力的一部分,被彻底打断了脊梁。

  而大诵经师和西格玛高层一并落网,则等于在另一条线上,直接把西格玛教会的政治与宗教权威掐住了喉咙。

  当然,弗拉德并不是没有杀人。

  那位躲在豪宅里酒池肉林、荒唐度日的地区主教,以及少数确实罪责难逃、与艾维娜之死有直接牵连的主谋,终究还是得到了他们应有的下场。

  艾尔哈特陷落后的第二天清晨,那位主教被从锁链里拖上了广场。

  没有火刑。

  没有为他保留任何宗教上的体面。

  只是简单直接的审判:宣读罪状,然后绞死。

  他的脚在半空中抽搐了很久,脸涨成猪肝色,喉咙里只挤出破碎而滑稽的嗬嗬声。

  前几日里还把他当成“神之代言人”的许多士兵和教士,就站在下面看着,没有人替他祈祷,也没有人替他说话。

  对于普通俘虏,弗拉德可以仁慈。

  可对于这些真正推动了阴谋、并亲手把艾维娜送入绝境的人,仁慈并不适用。

  而当那具尸体在广场上慢慢停止挣扎时,许多旁观者心里才第一次真正明白,希尔瓦尼亚的仁慈并不是软弱,它只是被准确地分配给了不同的人。

  它意味着,弗拉德并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

  他还很清醒。

  而一个既拥有压倒性武力、又仍然清醒的征服者,对整个帝国而言,远比一个单纯暴怒的怪物更加可怕。

  事实也正是如此。

  艾尔哈特沦陷之后,整场战争便实际上结束了。

  接下来的一切,不过是把战场上已经写明的答案,重新誊写到谈判桌上、印蜡上、誓言上,以及一份份效忠文书上而已。

  在这个世界,神明是真实存在的。

  祂们会赐下奇迹,会降下神谕,会回应信徒,也会在某些极端时刻真正伸出手来干预凡世。

  但即便如此,拳头大依然是这个世界最朴素、也最稳定的真理。

  诸神不替你守城墙。

  诸神不替你补充兵员。

  诸神不替你给前线送粮。

  更重要的是,诸神也不替你在战场上赢得一场已经打输了的战争。

  希尔瓦尼亚已经证明了自己拥有足够统一帝国的武力。

  既然如此,许多原本只能在战场上血战到底才可能争取到的东西,到了谈判桌上,反而会轻易得多。

  第一个向弗拉德俯首的,是瑟曦。

  这并没有让太多人意外。

  她本来就比绝大多数帝国大人物更清醒一些。

  早在这场战争彻底打烂之前,她便已经很主动地和西格玛教会进行了切割。

  她不愿让瑞克领的命运彻底绑死在那群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把政治私欲包装成神圣正义的教士手里。

  更何况,她与希尔瓦尼亚阵营,尤其是与艾维娜之间,一直都保持着相当良好的关系。

  她是少数真正理解艾维娜价值的人之一。

  也正因此,她比许多人更清楚,这场战争打到今天这个地步,瑞克领已经没有继续犟下去的意义了。

  况且她本身也并没有太大的野心。

  或者说,她最大的野心,不过是让瑞克领的人民安居乐业,让阿尔道夫和周边的土地不要继续被贵族、教会和战乱轮番撕扯。

  可战争已经把瑞克领的元气打空了,精锐折损,财政空虚,乡野破败,贸易中断。

  以如今的国力,瑞克领根本不足以支撑任何超出能力范围之外的野心。

  于是,她来得最干脆。

  在艾尔哈特陷落之后不过数日,瑟曦便亲自抵达了弗拉德临时设在阿尔道夫外的军营。

  她没有带太多护卫。

  也没有穿得多么张扬。

  只是以一位失败方领主应有的体面,带着瑞克领的印玺、封地账册与一份早已拟好的效忠文书,走进了弗拉德的大帐。

  那是一次没有太多火药味的会面。

  弗拉德坐在上首,看着她缓缓把象征瑞克领的印玺放在桌上,看着她单膝跪下,以一位选帝侯应有的礼仪向他低头。

  “我为瑞克领而来。”瑟曦平静地说,“不是为教会,也不是为任何人虚妄的野心。”

  “阿尔道夫会开门,瑞克领会效忠。”

  “作为交换,我要求战争停止在这里,瑞克领的人民,不该再为别人的愚蠢继续流血。”

  她说得很直接。

  也很聪明。

  她没有摆出一副自己是在施舍配合的架势,也没有试图用什么古老传统和繁复法理去和弗拉德讨价还价。

  她只是承认现实,然后为自己的人民争取最需要的东西。

  弗拉德看了她很久。

  最终,他点了头。

  “可以。”他说,“你比很多人都识时务。”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这一个点头,便已经足够。

  瑞克领向弗拉德效忠了。

  这一步一走出,整个帝国的政治天平便被彻底砸断。

  之后的局势,便像雪崩一样迅速滚落。

  威森领最先跟上。

  它本就是瑞克领的附庸,而且努恩的火炮再多,也没多到能替整个帝国去填平一位吸血鬼始祖和他麾下亡灵军团之间的差距。

  更何况艾维娜还是努恩枪炮工坊最大股东呢。

  威森领的传统从来偏务实,商人、工匠、炮兵与旧贵族们都很明白,若一场仗已经输得彻底,那么接下来最重要的不是继续摆姿态,而是尽可能让自己在新秩序里保住地位、财富与生存空间。

  斯提尔领、艾维领与塔拉贝克领本来就是希尔瓦尼亚阵营的成员。

  他们没有付出太多,就得到了一起分享最终战果的机会。

  这是提前站队的奖赏。

  北方诸领则更现实。

  诺德领、奥斯特领、塔拉贝克领、奥斯特马克……这些地方或远或近,或强或弱,但没有任何一位领主会天真到觉得,自己能够单独面对一个已经拿下艾尔哈特、俘虏了西格玛教会高层、并让瑞克领率先称臣的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帝国原本那套靠选帝侯平衡、靠地方割据、靠皇权与教权互相牵制来维持的结构,到今天为止,已经彻底破了。

  剩下的问题,只是谁跪得快,谁跪得慢。

  而在所有跪得不情不愿的人中,米登领的处境无疑是最狼狈、也最凄惨的一个。

  如今的米登领,状态极差。

  内乱尚未完全平息,尤里克教派与地方贵族、军头、旧势力之间的裂痕还在流血;本就不算富足的财政,早被这些年不断堆积的战争和征兵拖成了筛子;而最致命的是,它最精锐、也最有象征意义的主力,已经在艾尔哈特折损殆尽。

  白狼骑士团全员被俘。

  这件事对于米登领来说,几乎等同于当着全帝国的面被抽了骨头。

  自从“米登领”作为一个政治概念出现在帝国版图上以来,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虚弱过。

  这种虚弱,并不只是兵力上的。

  更是心理上的、政治上的、象征上的。

  弱到什么地步?

  弱到弗拉德在谈判桌上,直接伸手在地图上一划,将米登领西部大片领土从它身上硬生生切下,重新建立了“德拉肯瓦尔德领”,米登领的使者都不敢表现出任何实质性的异议。

  那场谈判很安静。

  安静得甚至有几分屈辱。

  米登领的使者站在桌边,看着弗拉德那苍白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看着那条线轻描淡写地将数片林地、村镇、古道与税源从他们领地里剥离出去,看着新的边界被写成既定事实。

  他们的拳头在袖中攥紧。

  可他们什么也不敢说。

  德拉肯瓦尔德领于是被重新建立。

  这不是协商。

  是分割。

  也是弗拉德对米登领最直接的削弱与惩罚。

  而米登领只能接受。

  于是,当最后一份文书落下印蜡,当最后一位还想端着旧日体面的使者终于低头之后,帝国所有的领,全部向弗拉德效忠了。

  是的。

  全部。

  到了这一刻,无论他的登基流程有什么问题,无论他的血统、法统、出身与种族身份是否符合旧帝国那套繁杂陈腐的传统标准,都已经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事实上已经是帝国皇帝了。

  一切都已经在现实层面完成。

  剩下的,不过是给这份现实披上一件足够正式、足够古老、足够能堵住悠悠众口的外衣。

  当然,也不是没有守旧派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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