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目光暂时从帝国内部移开,就会发现,帝国历1824年的中古战锤世界,并不只是在见证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戴上帝国皇权这件大事。
或者说,帝国发生的一切固然足够震撼,足够改写旧世界未来很多年的格局,但世界毕竟从来不只围着一个地方转。
在奥苏安,大漩涡边缘的新神诞生刚刚掀起第一圈涟漪。
在帝国,三皇时代刚刚被彻底终结。
在更远的巴托尼亚、艾索洛伦、边境亲王领乃至更阴暗的地底,许多原本属于“官方时间线”的事件,也正因为艾维娜带来的蝴蝶效应,发生着程度不同的偏移。
······
无论有没有艾维娜参与的世界线,在十二年前,也就是帝国历1812年,巴托尼亚都发生过一件大事。
那便是疫病氏族对巴托尼亚发动的瘟疫战争。
准确地说,是一场仓促、混乱、被内部压力强行推上台面的鼠人入侵。
斯卡文鼠人的内部政治,向来比外人想象中还要肮脏、复杂且充满自毁倾向。
十三议会从来不是一个能够稳定协调、统一战略的权力中枢,它更像一个由无数贪婪、猜忌、短视与疯狂临时拼凑出来的怪物脑袋。
每个大氏族都想吃得更多,都想把责任推给别人,都想在别的氏族流血的时候趁机捞好处。
疫病氏族自然也不例外。
甚至在某些方面,它们比其他氏族更危险。
因为其他鼠人氏族大多只是贪婪、残忍和狡诈,而疫病氏族还额外拥有一种对疾病、腐败与神圣亵渎近乎狂热的宗教性执迷。
在原本的计划里,疫病氏族并不打算那么早就把自己压箱底的瘟疫武器拿出来。
可惜它们没有足够多从容布局的空间。
来自其他氏族的压力越来越大,十三议会内部对它们的不满与逼迫也越来越明显。
而在帝国历1111年的黑死病战争后元气大伤的疫病氏族似乎没有抗压的能力。
那些同样野心勃勃的鼠人领袖们既想看疫病氏族干出一件能让整个旧世界发抖的大事,又想看它们在这件事里流血、受损、暴露底牌,最好从此跌下高位。
于是,在这种压力之下,疫病氏族被迫提前动手。
它们把一场还没完全培育成熟的瘟疫——后来被称作“红痘瘟疫”的东西——投向了巴托尼亚。
这场袭击来得突然,而且相当凶猛。
鼠人们一度围困了布理奥涅和奎纳利斯等重要城镇,大量村庄被焚毁,修道院、庄园、农田与沿路小镇在鼠潮与瘟疫共同作用下迅速沦陷。
巴托尼亚南部和西部许多地区都陷入了严重混乱,骑士们疲于奔命,领主们争相调兵,民众一边向城中逃难,一边在逃难途中把疫病继续带向更多地方。
单从声势上看,这几乎像是巴托尼亚即将迎来一次不亚于旧日绿皮大入侵的劫难。
但这场突袭终究还是没能真正摧毁王国。
原因很简单:它太仓促了。
红痘瘟疫还没有完全培育成熟,传播性和致死性虽然都已经很可怕,却并未达到疫病氏族原本期待中的那种足以让整个骑士王国在几个月内自行溃烂的程度。
鼠人大军本身也因为行动提前、后勤混乱、氏族协调不足和内部互相拆台的问题,没能把最初打出来的战果持续扩大。
于是,巴托尼亚终究还是扛住了。
王国虽然被撕得满身是血,却没有断气。
鼠人败退之后,疫病氏族的威望反而遭到沉重打击。
这支在帝国历1111年那场著名的黑死病战争中便已经元气大伤的大氏族,原本就不是在稳固的上升期。
它们之所以还能坐在十三议会的高位上,很大程度上是靠过去留下的恐怖威名、宗教狂热与瘟疫手段维持着影响力。
可1812年的失败,进一步动摇了这一切。
那一年之后,疫病氏族在十三议会中的席位其实就已经坐得不那么稳了。
其他氏族步步紧逼,明里暗里争权夺利,试图进一步削弱它们,甚至取而代之。
到了几十年后,也就是帝国历1850年,第二次斯卡文内战爆发,这些积压已久的矛盾终于彻底炸开。
当然,这些后话对于眼下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红痘瘟疫不只是一次鼠人失败的远征。
它也是接下来巴托尼亚另一场巨大动荡的导火索。
在原本的时间线中,红痘瘟疫肆虐期间,巴托尼亚最耀眼、也最危险的人物之一,便是穆席隆公爵墨洛维。
这位公爵很特殊。
在许多流传后世的故事里,他被描绘得极其复杂:一方面是能够亲临前线、武勇过人、以骑士之姿拯救王国的英雄;另一方面又是傲慢、残酷、缺乏仁慈、最终堕入黑暗与叛逆的灾厄之源。
在原本的官方时间线上,他还是吸血鬼。
而且,从他的作风、战斗方式以及人格气质来判断,他大概率并非冯·卡斯坦因一系,也不是偏施法或阴谋风格的其他血族,而更像是一位血龙家族出身的吸血鬼。
原因并不复杂。
他喜欢身先士卒。
他崇尚决斗。
他拥有极强的个人武力。
他更像一个战士,而不是那种典型的躲在棺材和阴谋背后的亡灵贵族。
这样的风格,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血龙家族。
而若要进一步猜测他的来源,那么答案又会自然而然地落到一个名字上——艾博霍拉什。
那位游历世界、追求纯粹武艺、又时不时会因欣赏某个凡人战士而赐下血吻的血龙老祖,确实很有可能在某一次旅途中看中了墨洛维的武勇与气魄,将他转化为了吸血鬼。
在原本的时间线中,这层吸血鬼身份让墨洛维在红痘瘟疫之中显得格外耀眼。
因为瘟疫对于活人是灾难。
但对吸血鬼不是。
他和麾下骑士不会像旁人那样被红痘瘟疫迅速击垮,于是便拥有了在那个特殊时期进行高强度机动作战和持续征战的资本。
他自认兰杜因转世,自认自己肩负着拯救巴托尼亚的天命,于是向南进军。
他解了布理奥涅之围。
他与帕拉翁公爵以及艾索洛伦的木精灵组成联军,击溃了鼠人主力。
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拯救了整个巴托尼亚。
也正因如此,他在原本时间线中的声望一度高得惊人,甚至足以让许多人在战后认真考虑,是否该由这样一位强力公爵来重新定义巴托尼亚的王权。
可问题同样也出在这里。
墨洛维缺乏仁慈。
他也太相信自己的“天命”了。
在那条时间线上,他不仅试图强行让其他公爵承认自己是巴托尼亚国王,甚至还做出了弑君之事。
最终,湖神仙女亲自剥夺了他的王权合法性,将其打为异端,而他也在诸侯围剿之下走向了灭亡。
这是原本的故事。
但问题在于——
艾维娜存在。
而艾维娜的存在,偏偏恰好在一个很微妙的节点上,撞上了墨洛维本该成为吸血鬼的契机。
在GW的官方设定中,虽然没有非常明确地写死“墨洛维就是被艾博霍拉什转化的”,但从他的整体特征和血龙风格来看,这个推测本就相当合理。
可在艾维娜存在的这条世界线里,事情偏偏出了点偏差。
因为帝国历1813到1814年前后,艾博霍拉什并没有像原本那样继续漫游世界、顺路在巴托尼亚留下某段吸血鬼骑士传奇的空当。
那个时间点,他正在希尔瓦尼亚。
而且还是以艾维娜武艺老师的身份,停留在她身边。
这便是蝴蝶效应,而艾维娜即便对中古战锤历史有所了解,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冷门的设定,她也无法对此进行修改。
一旦某个关键人物在某个关键时期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那么连锁反应就会自然而然地改写原本后续数十年的局势。
墨洛维便是如此。
在这条有艾维娜的世界线中,艾博霍拉什没有去转化他。
于是,至少在1812年红痘瘟疫爆发、1813至1814年巴托尼亚深陷混乱的时候,墨洛维仍然只是一个强大、骄傲、偏激、野心勃勃,但终究还是活人的穆席隆公爵。
这并不妨碍他成为英雄。
恰恰相反。
没有吸血鬼之躯,不靠不受瘟疫影响的超常体质,他依旧凭借自己的武力、谋略与胆识,率军南下,驰援布理奥涅,联合帕拉翁与艾索洛伦的木精灵,击溃了鼠人的主力,拯救了整个巴托尼亚。
换句话说,这一条时间线中的墨洛维,他的“救国之功”甚至更扎实了一些。
因为他不是靠吸血鬼之身硬吃瘟疫优势才打出了那些战绩,而是真正以一个凡人骑士公爵的身份,顶着红痘瘟疫、鼠人大军与巴托尼亚旧有政治结构的混乱,硬生生把局面扳了回来。
因此,他依旧被奉为“巴托尼亚的救星”。
这份声望并没有消失。
但另一件关键的事情也同样没有发生——他没有获得湖神仙女的赐福,成为圣杯骑士。
这其实是个非常重要的区别。
在巴托尼亚,力量、功绩、血统都很重要。
但若要触碰“国王”这个位置,圣杯骑士的身份与湖神仙女的承认,几乎就是一道绕不过去的门槛。
而墨洛维,终究缺乏仁慈。
他太骄傲,太强硬,太相信自己以战功换取一切的权利,也太不在意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失败者和弱者。
这样的人,或许可以成为一流的将军,一流的征服者,一流的铁腕领主。
却很难得到湖中仙女的真正青睐。
所以在这条时间线里,他虽然赢得了英雄的名声,却没能赢得最关键的那一步神圣认证。
没有圣杯骑士的身份。
没有湖神仙女的正式认可。
那么他就没有资格顺理成章地成为巴托尼亚国王。
这成了他之后走向堕落的核心原因之一。
因为对墨洛维这种人来说,最致命的打击不是失败。
而是没有取得相对应的回报。
他不能接受这种事。
于是,这位偏激的穆席隆公爵,还是走上了老路。
在原本的世界线中,墨洛维由于吸血鬼身份和后续过于激进的举动,很快就暴露了自己不该暴露的一面,甚至出现了当众弑君、逼迫其他公爵承认其王位的极端行为。
这种做法过于鲁莽,也过于露骨。
它把他的危险性迅速抬到了明面上,也让整个巴托尼亚在极短时间里统一了认识:这个人已经不是政治对手,而是异端,是必须被消灭的灾难。
可在这条被艾维娜蝴蝶效应改写过的世界线里,墨洛维没有那么早暴露本性。
他不是吸血鬼。
至少一开始不是。
更重要的是,他的救国之功比原本还大。
所以在最初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拥有不少支持者。
许多人同情他的遭遇,认为他才是真正拯救巴托尼亚的人。
也有不少人觉得,国王和其他公爵们不过是在嫉妒他的威望,害怕他功高震主,才故意用所谓“圣杯骑士资格”把他卡住。
这样的舆论,在巴托尼亚这种贵族分封、传统繁多、地方认同感极强的国度里,其实非常危险。
因为它会天然削弱王权。
会让很多中下层骑士和地方领主开始觉得,也许墨洛维才是更有资格代表王国未来的人。
于是,他有了土壤。
有了人望。
也有了比原本时间线中更大的回旋空间。
这就是为什么,在这条世界线里,墨洛维的叛乱规模和影响,反而比原本更大。
他没有太早当众弑君。
也没有一开始就逼迫所有公爵摊牌。
他更像一个非常有耐心、也很懂得利用自己英雄名望的人。
他一边继续塑造自己“被不公对待的救国者”形象,一边暗中研究那些不该由一位巴托尼亚公爵去碰触的黑暗知识。
亡灵魔法。
禁忌仪式。
与死亡、怨魂、墓园和古老诅咒有关的秘密。
墨洛维不是一夜之间堕落的。
他是一步步滑下去的。
先是愤怒。
再是不甘。
再是想证明自己本该拥有王位。
再然后,他开始相信,若世俗的秩序与湖神的偏爱都不肯给他公道,那他就自己拿。
于是,他举起了反旗。
而因为他起事时仍披着“巴托尼亚救星”的外衣,这场叛乱在初期并没有被整个王国立刻视为纯粹的异端叛乱。
恰恰相反,在最开始,他甚至能得到不少贵族、骑士乃至部分地方民众的同情与支持。
他们不一定认同他所有手段。
但他们愿意给他机会。
愿意相信这位曾经救国的英雄,也许真是在替巴托尼亚纠正一个不公平的秩序。
这种暧昧与迟疑,让巴托尼亚付出了巨大代价。
半个巴托尼亚,都被墨洛维拖入了战火。
贵族互相结盟又互相猜忌。
骑士们为不同的旗号而战。
本就因红痘瘟疫元气未复的村庄和田地,再一次迎来焚烧、征粮、拉丁与逃荒。
巴托尼亚那层表面上的华丽骑士外衣被迅速撕开,露出底下脆弱、贫穷且极度依赖贵族秩序维持的乡村根基。
战争一打就是好几年。
墨洛维越打越偏执。
巴托尼亚也越打越疲惫。
而叛军一方的问题,终于在穆席隆逐渐民生凋敝后暴露得越来越明显。
穆席隆本就是一座带着晦暗名声的城市,沼泽、潮湿、疾病、旧日诅咒和边缘气质始终与它相伴。
当墨洛维把它真正经营成自己叛乱的核心堡垒之后,这种阴暗意味只会更重。
长年征战让民生凋敝。
税赋、兵役、焚毁、饥荒与瘟疫余波让周边地区迅速衰败。
越来越多的活人死去。
越来越少的活人愿意继续追随他。
终于,墨洛维被迫跨过了那条原本还只是“暗中研究”的界线——他开始驱役亡者作战。
这一步一踏出去,事情就彻底变了。
因为不管先前巴托尼亚诸侯内部对墨洛维有多少不同意见,也不管他的支持者曾经如何替他辩护,有一点始终不会变:巴托尼亚是一个极度强调骑士荣耀、湖神庇护与神圣秩序的国度。
你可以造反。
你可以争王位。
你甚至可以在政治上算计、背刺、欺压别人。
但你不能公然驱使亡者。
因为那已经不只是政治错误。
而是对整个巴托尼亚信仰与秩序的亵渎。
于是,湖神仙女终于现身了。
就像原本时间线里那样。
她宣布墨洛维为异端。
她号召巴托尼亚诸侯共击之。
只是,事态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像原本那样能轻易收拾了。
因为这条世界线中的墨洛维,在前期没有太快暴露,也没有那么早把所有人都逼到自己对立面。
他拖着半个王国打了太久,打得巴托尼亚太虚弱,也太混乱了。
所以哪怕湖神仙女已经定了性,哪怕诸侯终于在大义上完成统一,巴托尼亚依旧没能立刻拿下他。
他们能压缩他的地盘。
能剿灭他的盟友。
能一点点把他逼回穆席隆。
却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结束这场战争。
这便是蝴蝶效应带来的第二层变化。
原本墨洛维会以更快的速度暴露、更快地被打成异端、更快地迎来失败。
而现在,他失败得更慢。
也拖得整个巴托尼亚更深地陷入泥潭。
于是,时间便这么一路来到了帝国历1824年。
也就是今年。
也就是弗拉德刚刚加冕、正式成为帝国事实上的皇帝这一年。
此时的巴托尼亚,虽然表面上还保留着骑士王国的尊严与秩序,但内部其实已经被长期战争掏得很厉害。
许多地区的贵族库藏空虚,村庄人口锐减,骑士团编制残缺,原本该用于对外征讨绿皮、野兽人或边境冲突的资源,大量消耗在了这场漫长的内战之中。
而墨洛维,终于也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联军已经包围了穆席隆。
曾经忠于他的活人士兵几乎死绝。
不是死在敌军枪下,就是死于饥饿、疾病、逃亡、清算与士气彻底崩塌后的零星内讧。
到最后,真正还在替他守城、替他迎战、替他维持最后一点军队形状的,已经只剩下亡灵。
骷髅。
僵尸。
以及一些用匆忙、粗陋而邪恶的亡灵法术拼凑起来的怪物。
穆席隆已经不再像一座巴托尼亚城市。
它更像一片鬼域,倒像是原本世界线吸血鬼战争后的希尔瓦尼亚。
教堂坍塌。
钟楼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