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想永生。
他们尤其不想拥有永恒的生命去参与永恒的加班。
这句话若让外面的普通信徒听见,多半会目瞪口呆,觉得简直是在亵渎永生这种多数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可对这两位而言,那真是再朴素不过的大实话。
只是,艾维娜死去的时候,他们终究还是改变了主意。
那时的他们觉得,自己必须再替艾维娜看住帝国真理一段时间。
至少在最动荡、最危险、最容易被人借机吞并、扭曲或撕裂的那几年里,他们不能倒下。
另一方面,艾维娜之死带来的怒火也的确烧进了他们心里。
他们想报仇。
很想。
可衰老的身体,并不允许他们完成这个心愿。
于是,他们主动给自己注入了艾维娜的血,成为了邓肯血系的血族。
这本身也是一种带着象征性的选择。
他们不是为了享乐,不是为了永生,不是为了力量本身,而是为了继续工作,为了继续守着教派,为了在必要时还能以更强的姿态站出来。
后来事实也证明,他们的决定是对的。
哪怕成为吸血鬼之后,他们又一次——甚至是更加彻底地——被埋进了公文之中,他们也并不后悔。
因为帝国真理的事要处理。
艾维娜教派的事也要处理。
新的祭日要定,地方分会要批,圣像该怎么塑、节庆仪轨如何统一、各地信徒私下乱编的那些离谱神迹故事要不要纠正、哪些能收编进教义,哪些必须压下去,哪怕只是这些琐事,就够把普通人逼疯。
但他们坚持下来了。
而且一直坚持到今天。
······
今日的大殿之中,空气肃穆得近乎凝固。
高阶教士们穿着礼服,诵经声低沉绵长,在穹顶下层层回荡。白烛的火焰几乎不晃,香气并不浓烈,只是淡淡的,混在龙甲金属特有的冷味里,给人一种既庄严又清醒的感觉。
托雷特和罗文站在最前方。
他们本该是最稳得住的人。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胸口那种酸涩和钝痛从来没有真正散过。
尤其当他们抬头看见那副旧甲与长矛时,那种感觉便会更明显。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只是圣物。
也是某种空位的证明。
那本该是属于某个人的装备。
可那个人不在这里。
至少,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在这里。
于是,大诵礼开始。
献花、点灯、诵念、唱诗、回顾功绩、为亡者祈祷、为活人降福、请求她继续垂怜巴尔与帝国——这一切都按预定好的顺序进行。
高层们神情肃穆,下面观礼的教士、修女与部分受邀信徒更是安静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某一刻,异变发生了。
最先发光的,是战甲胸前的一处龙鳞片。
那光很淡。
淡得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往这副甲胄里轻轻吹进了一点金色的火星。
随后,那点火星沿着甲片与铆接缝隙一点点蔓延,像水流过细密纹路,又像有温柔却明确的力量正在顺着旧日战斗留下的每一道刻痕重新醒来。
战矛的锋刃也很快有了反应,淡淡金芒从矛尖往下渗出,照得周围空气都隐约发亮。
诵经声断了。
很多人下意识抬头。
下一刻,白石台前方,灰白色的雾气无声凝聚起来。
它先只是浅薄的一层,像晨雾,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拢住,然后越聚越实,轮廓渐渐清晰。先是靴,后是腿甲,再是披风轮廓与肩甲的线。随后,那副旧甲就像终于找回了真正的主人一般,被那灰白雾气所构成的身影自然地“穿”在了身上。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
而在无数惊骇、狂喜、震撼、难以置信的注视中,那道由灰白色雾气构成、穿戴着旧盔甲的身影,终于彻底显露出了面容。
是艾维娜。
至少,是所有人都绝不会认错的艾维娜。
她看上去比生前虚淡许多,像是由某种介于神性与灵体之间的存在方式临时降下,可那双眼睛、那种气质、那种熟悉得叫人鼻子一酸的神态,都让前排不少人几乎瞬间红了眼眶。
然后,艾维娜开口了。
“朋友们,我回来了……”
声音很轻快。
甚至有点高兴。
是那种明显见到了熟人、放下了戒备、准备先和大家打个招呼的语气。
如果她是以某种高高在上、神圣威严、让人一听便恨不得立刻跪倒的腔调说这话,那么整个大殿接下来大概会完美地陷入史诗一般的宗教狂喜之中。
问题在于——
她不是。
她太放松了。
也太自然了。
这句“朋友们,我回来了”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像是刚从外面办完事、推门进家后习惯性打招呼的亲昵感。
托雷特和罗文倒是立刻就认出了她。
哪怕他们如今恢复了中年人的外貌,哪怕多年不见、彼此状态都变化极大,艾维娜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问题在于,这间帝国真理的至高圣殿里,今天来的并不只有他们这些老熟人。
站在更后方一些的位置上,还有赫尔嘉·克鲁默。
还有科尔曼·费舍尔。
还有一大群近年来才真正成长起来的艾维娜教派高层、骨干、地方主祭和新生代核心人物。
这些人中,很多都把艾维娜视作某种接近完美、神秘、慈悲而高远的存在。
他们不是没想象过圣艾维娜显灵。
可他们想象中的显灵,绝不是这样的。
艾维娜自己显然也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才猛地意识到不对。
她的目光越过托雷特与罗文,看见了后面那一串虽然极力绷着、但脸色已经开始精彩起来的陌生熟人。
赫尔嘉·克鲁默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虔诚供奉多时的对象,居然会用这种语气回家。
科尔曼·费舍尔更是整个人都僵了。
至于那些新信徒出身的高层们,表情则堪称丰富:震撼、狂喜、迷茫、茫然、敬畏之中夹杂着一点点世界观正在裂开的恍惚。
艾维娜脸上的轻松笑意,当场一僵。
她显然很想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
可惜,已经晚了。
于是,灰白雾气构成的她,极其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后很不自然地轻轻咳了咳,站姿瞬间端正了不少,连眼神都努力往“深沉慈悲”那个方向调整。
“……愿真理与安宁,庇护你们。”
她补上了这么一句。
很神圣。
很正式。
也很像回事。
如果不是全场所有人都已经听见了她刚才那句欢快得像串门回家的“朋友们,我回来了……”,那这场补救可能还真能成功。
可问题就在于,大家都听见了。
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大殿中原本那种被推到顶峰的庄严神秘感,顿时出现了一道非常尴尬的裂缝。
托雷特的嘴角最先抽了一下。
他拼命忍住。
罗文低着头,肩膀有一瞬间似乎也绷得更紧了些,显然是在强行压制某种不合时宜的情绪。
赫尔嘉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立刻低头行礼,试图把气氛往回拽:“赞美圣艾维娜。”
这句口号总算提醒了所有人。
下一刻,大殿里像是后知后觉般响起一片整齐又激动到颤抖的祈祷与赞颂。
“赞美圣艾维娜!”
“圣艾维娜显圣了!”
“愿圣艾维娜庇护帝国!”
很多人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直接跪了下去。
这种激动倒不是假的。
哪怕她刚才那一下把自己在新信徒心中那种高深莫测、慈悲神圣的形象砸出了一个相当接地气的坑,可她毕竟真的回来了。
真的站在了这里。
真的在圣物与祈祷之间回应了他们。
这已经足够让绝大多数信徒陷入近乎狂热的感恩与喜悦。
只是,在那些情绪稍微平复一点之后,很多艾维娜教派高层心里都不可避免地浮出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认知:
原来圣艾维娜私底下……是这个风格的吗?
这个认知,对于某些人而言冲击甚至不亚于显圣本身。
因为他们过去编纂教义、整理神迹、撰写赞歌时,往往都默认艾维娜应当是那种神秘、温柔、坚定、从容、悲悯,而又带着些不可测深度的圣者形象。
结果现在圣者本人一出场,就像是刚回家串门似的对熟人们打了招呼。
很难说这算不算一种神学层面的重大修正。
艾维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维持着那副多少有些端起来的神圣姿态,心里大概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刚落地时为什么没先扫一眼全场。
可她毕竟不是第一天处理这种场面的人。
短暂的僵硬过后,她很快稳住了。
灰白色雾气构成的指尖轻轻一抬,那副旧甲与长矛上的金光便更明亮了一些,柔和地洒向整座大殿。
许多人只觉得胸中那股因悲伤、思念和这些日子动荡所积下的郁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平了一层。
某些本就带伤或长期劳累的人,更是明显感觉到身体轻松了些。
这是最直接的神迹。
也是最有效的安抚。
于是,先前那点因为她过于接地气而生出的微妙错愕,很快就被真正的敬畏重新盖了过去。
至少对大部分普通信徒而言是如此。
至于少数离得最近、听得最清、也最清楚她本人其实没那么喜欢端架子的老人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托雷特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他眼睛微红,表情却说不清是激动多一点,还是无奈多一点。
罗文的神情也差不多。
他们本来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她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想问她在大漩涡那边究竟经历了什么,想问她是不是还好,想问她还会不会再消失。
可在这种场合下,他们显然不可能当众把这些问题全抛出来。
艾维娜也看明白了。
于是她只是很轻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不算大,却莫名地让两位老人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们看懂了。
她的意思大概是:
我没事。
而这,就已经够了。
接下来的仪式,某种意义上已经不能算是原本预设好的仪式了。
因为圣人本人都到了。
再照本宣科,反而显得有点滑稽。
于是,在短暂而微妙的混乱之后,整个流程被迅速调整。
原本由高层教士代为宣讲的赞词,被改成了由艾维娜亲自对信徒们降下祝福;原本用来纪念她功绩的诵读,也因为她本人就在台上而被大幅简化。
她并不喜欢别人当着她的面把那些本就有夸张成分的传奇再念一遍,尤其念的人还一脸庄重,这会让她觉得非常奇怪。
······
小剧场:
艾维娜事后和阿西瓦等熟人的谈话:
你们说我现在去说我不是神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