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825年。
距离弗拉德登基,已经过去了数月。
距离艾维娜在米登海姆上空牺牲自己、拖着多头混沌大魔一同坠入那场本该无人生还的毁灭,也过去了整整一年。
对于整个帝国而言,这一年发生的变化实在太多。
三皇时代终结,旧有的秩序被砸碎又重组,诸领向新皇效忠,教权与皇权的边界被重新划定,帝国真理从原本那个仍带着几分地方性的新兴宗教,真正走上了整个帝国的舞台。
至于艾维娜教派,则更是像春天里最柔软却最顽强的新芽一样,在无数人的悲伤、感激、崇敬与祈祷之中,迅速长大。
而这一切变化,都在某一天得到了一个极其明确的象征。
那就是今天。
这一天,是艾维娜牺牲自己的日子。
最初,巴尔的民众只是自发地把它称作“圣艾维娜升天节”。
这名字里有很浓重的民间气息,也带着一种朴素得近乎执拗的情感。他们不愿意直接说艾维娜“死了”,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在米登海姆迎着混沌恶魔与邪神化身冲上去的身影,本就该死在那场战斗里。
可人总是会本能地抗拒承认某些太过沉重的事实,尤其当那个人为自己带来过太多改变时。
于是,他们用“升天”来形容。
巴尔的百姓会在这一天哀悼她。
会为她献花,点灯,低声祈祷,谈论她过去做过的事。
因为他们如今美好的生活,确实大多是艾维娜带来的。
是她驱散了过去压在巴尔上空那些肮脏、沉重又令人窒息的阴影;是她压住了乱局,让贸易、治安、粮价、秩序与希望这些希尔瓦尼亚人原本无法想象的东西降临这片土地;也是她让许多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觉得自己也有资格过上安稳日子的普通人,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尝到了什么叫安居乐业。
所以这个节日,从一开始就不是冷冰冰的教义产物。
它先是民众的纪念日。
是自下而上的哀思。
后来,随着艾维娜教派在帝国境内越传越广,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通过不同渠道知道她、敬佩她、崇拜她,圣艾维娜升天节也逐渐从巴尔的地方性纪念日,变成了整个帝国都会过的节日。
当然,那是许多年后的事情了。
至少在帝国历1825年的今天,它仍然首先属于巴尔。
这一天的巴尔,与平日并不完全一样。
清晨时分,很多居民会比平常更早起床。
妇人们会在门前和窗台放上白色与淡金色的花,有些是百合,有些是雏菊,有些则只是自家院里能找到的干净花枝。
花朵未必要名贵,重要的是整洁、素净,最好颜色明亮些。
老一辈人说,艾维娜小姐生前就不喜欢那种故作阴沉的哀悼,因此这一天可以悲伤,但不能太脏乱,也不能弄得乌漆嘛黑。
很多人家会在早饭前先点一盏小灯。
不是昂贵的教堂长明灯,而是普通的油灯、蜡烛,甚至只是一个装了油脂的小碗。
孩子们会被叮嘱,不许在这一天乱吹灯火,因为那是“给圣艾维娜照回家路的”。
也有一些街区会在天刚亮时,集体去擦洗道路和门前石阶。
这习俗出现得很自然。
因为巴尔的民众普遍相信,艾维娜若真有一日能从天上回来,至少不该踩着泥泞和垃圾进城。
于是到了这一天,许多街坊四邻都会拎着水桶和刷子,把常走的那几条主路、通向帝国真理教堂的街段,以及附近的小广场尽量打扫干净。
有人边洗边聊过去的日子,聊艾维娜还在的时候的那些欢笑。
这些小事,反而比史书里的丰功伟绩更容易让普通人记住。
到了上午,巴尔的市场会比往日安静些。
很多商人会主动暂停前半天的买卖,哪怕不开张意味着少赚钱,他们也愿意。
这种停市不是法律强制,更像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今天是纪念艾维娜的日子,至少在午前,不该大声吆喝着讨价还价。
当然,也不是所有摊子都关。
面包铺、热汤摊和卖小花环的摊位往往生意不错。
巴尔人还逐渐发展出了这节日里几样颇有特色的食物。
其中最常见的,是一种简单的白面小圆饼,上面会用蜂蜜或者浅色糖浆画出太阳纹、羽翼纹,或者极简的长矛记号。
起初只是有些面包师为了纪念艾维娜随手做的样式,后来越做越多,竟慢慢成了节日定番。
穷人家买不起太好的点心,也会尽量在这一天给孩子们分上一小块。
还有一种热酒,颜色较浅,不像冬日里那种加了大量香料和红果的深色热酒,更偏向清淡、微甜,酒铺会在其中加少量蜂蜜和一撮金色花瓣碎,很容易上头。
有人把它叫“升天酒”,听着多少有点不敬,可巴尔民风本就没那么端着,久而久之,教士们也懒得纠正了,只要求别喝太多,别把本来肃穆的日子过成醉鬼狂欢。
至于孩子们,则有属于他们自己的习俗。
他们会折纸鸟。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折一些怎么看都不算太像鸟的东西,然后尽量把翅膀撑开,再用白线吊在门廊下、窗边,或者教堂外的木架上。
有些更调皮的孩子还会在纸上画金圈和歪歪扭扭的长矛,坚称自己做的是“龙”和“战旗”。
到了中午前后,很多家庭会一起前往附近的帝国真理教堂,或者干脆去往巴尔那座最宏伟、最洁白的帝国真理大教堂。
他们会带花,带灯,带面饼,带孩子们折的小纸翼。
有些老人还会带来过去留下的旧物,比如艾维娜当年下令分发粮食时用过的票签、巴尔重建时发放过的工牌、曾在动乱中得到教会救助时留下的小木牌,甚至只是一块在她经过时被顺手碰过一下的旧布片。
这些东西未必真有什么神异。
但在持有者心里,它们足够珍贵。
而在大教堂内部,这一日的仪式,也确实配得上整个巴尔民众的郑重其事。
······
巴尔那座洁白的帝国真理大教堂,在建成之初便带着一种极鲜明的风格。
它没有西格玛大教堂那种历史过于厚重之后生出的压迫感,也没有某些古老神殿里那种故意营造出来的神秘阴沉。
它高大、洁净、宽阔,穹顶与廊柱都尽量让光能照得更深。
尤其当日光从高处彩窗洒下时,那些浅金、银白与微蓝色的光斑会铺在地面和祭台边,让整座教堂像某种既庄严又不失希望的巨大容器。
今天,这里正举行着一场极为隆重的仪式。
帝国真理教的高层,几乎悉数到场。
而作为新兴分支、同时又与帝国真理关系极为密切的艾维娜教派,其核心人物们也同样齐聚于此。
两边的关系,并不像外人可能想象的那样对立。
毕竟艾维娜教派本就是在帝国真理的土壤中长出来的。
许多最早传播艾维娜信仰的人,本身就是帝国真理的教士、修女、文书或者地方负责人。
他们很清楚,如果没有艾维娜,帝国真理不会走到今日;而若没有帝国真理过去积攒下来的组织架构、思想基础与传播渠道,艾维娜教派也不可能这么快成型。
因此今天这场仪式,与其说是两派同列,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大家庭的聚会。
而在他们前方的高台之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副龙甲,与一柄战矛。
那甲胄与长矛都被安放在专门打造的白石与黑木架上,周围点着不多不少的长烛,没有铺陈得太夸张,却自然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威仪。
很多第一次进来参加仪式的新信徒,在看到这套装备时,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不是艾维娜最后决战时穿戴的那一套。
那一套其实早已在米登海姆的大战中严重损毁。
它的原材料来自格劳格——那头曾被艾维娜斩杀、也让她真正奠定屠龙勇士威名的巨龙。
那套装备本就已是世间罕见的杰作,可惜再强的甲胄,再硬的战矛,也有极限。
在色孽麾下第一大魔的恐怖攻击以及多名奸奇大魔的密集魔法轰击之下,它最终还是被毁。
不过,龙骸武器对于常人而言,稀有得近乎传奇。
但对于屠了两头龙的艾维娜来说,这种材料虽然依旧珍贵,却并不至于独一无二。
如今安放在台上的这一套龙甲与战矛,原材料并非格劳格。
而是它的弟弟,塞弗洛斯。
相较于格劳格,塞弗洛斯的龙骸品质要稍弱一些,这也是当初艾维娜后来改用格劳格那套装备的原因。
换句话说,这一套其实是她曾经用过、但后来因有了更强装备而被淘汰下来的旧甲旧矛。
只是如今,它们反而因种种机缘,成了最合适的圣物。
至于损毁的那一套格劳格龙甲和龙矛,情况则更复杂些。
在米登海姆大战结束后,那些随康拉德一起北上援助艾维娜的吸血鬼们,的确设法把残骸带了回来。
后来,这些残骸被矮人们要走了。
说“要走”,其实已经是比较温和的说法。
更准确地讲,那些参与铸造原甲的矮人大师们,在得知艾维娜战死、而自己亲手打造的装备也没能保护住她时,几乎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执拗与自责之中。
矮人就是这样。
外人很难理解他们那种近乎顽固的荣誉观与责任感。
从客观上说,格劳格龙甲和龙矛在那种层级的战斗里损毁,根本怪不到这些大师头上。
色孽麾下第一大魔与奸奇大魔们打出的攻击,本就不是凡间工艺能够轻易承受的东西。
那些矮人大师已经将自己的技术发挥到了极致,甚至可以说,那套装备之所以能撑到那一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工艺奇迹。
可矮人不这么想。
他们只会反复在脑子里盘旋一个念头:
如果甲更坚固一点呢?
如果矛更强一点呢?
如果再多撑一下呢?
是不是艾维娜就能多一分缓冲余地?
是不是他们种族的恩人,就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这种思维一旦钻进去,就很难再拔出来。
即便弗拉德亲自出面宽慰,说这不是他们的错,说即便再强一倍的盔甲在那种战斗里也未必能改变结局,这些朴素又固执的矮人大师依旧难以释怀。
若弗拉德那边坚决拒绝把残骸交给他们,他们当中说不定真会有人直接去当屠夫。
而对于如今技术传承越发艰难、每一位大师都珍贵无比的群山王国来说,这种损失是绝对无法承受的。
于是,那些残骸最终还是被交给了他们。
他们发誓要将之重铸。
要用尽一切绝学,让那副盔甲与战矛,成为世间最强大的同类造物。
至于结果何时能出,暂时还无人知晓。
而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由塞弗洛斯龙骸打造的旧甲与旧矛,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帝国真理教与艾维娜教派共同供奉的圣物。
这件事,几乎没有任何争议。
因为圣物这种东西,在各个宗教里本就常见。
也确实实用。
凡人的信仰并不只是心理安慰。长期、稳定、集中的崇拜与祭祀,本身就会让某些承载了强烈象征意义的器物逐渐变得不凡。
信徒越多,祈祷越真切,情感越一致,这些所谓的圣物便越容易成为某种现实与神性之间的媒介。
平时,它们可以用于镇压混沌腐化,净化邪祟,保护一地不被灵界污染侵蚀。
关键时刻,那些“活圣人”或者“冠军”也可以拿起这些圣物,去迎战强敌。
而对于神明来说,拥有这样一件与自身联系紧密、又长期浸润在信仰中的媒介,也意味着祂更容易通过它干涉凡世。
因此,当巴尔的信徒们在圣艾维娜升天节这一天,纷纷前来向那副龙甲和长矛献花、点灯、祈祷时,很多老教士其实都清楚——
这些行为,不只是纪念。
也是在为未来积蓄某种真正的力量。
此刻,站在众人最前方的,是两个中年人。
若按外表看,他们大概正值人生中最能干、最稳健的阶段。
但若论真实年龄与资历,在场很多人都得恭恭敬敬地称他们一声前辈。
托雷特。
罗文。
这两位,可以说是帝国真理教真正意义上的顶梁柱之一,也是最早追随艾维娜、最早相信她所代表的那条路、最早把这种“真理”从一腔热血变成实际制度、文书、教义与组织架构的人。
他们对于吸血鬼本身并没有太大偏见。
这和他们的经历有关,也和帝国真理本身的思想有关。
他们更看重事物的本质、行为的结果、秩序与利益的真实流向。
正因如此,托雷特和罗文虽然都出身于传统体系,甚至曾深受旧教影响,但在真正理解了希尔瓦尼亚、理解了艾维娜之后,他们对吸血鬼这件事本身并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理解归理解,他们原本并不想成为吸血鬼。
一点也不想。
他们不畏惧死亡。
也不贪恋青春。
对他们来说,一个人活够了岁数,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在晚年慢慢衰老,最终体面地寿终正寝,并不是什么坏结局。
更何况,虽说他们在晚年背离西格玛教派、加入帝国真理之后,一直坚信自己是在为正确的事业奋斗,但累也是真的累。
帝国真理是新兴宗教。
百废待兴。
教义要梳理,分会要建立,文书要往来,物资要协调,地方摩擦要处理,信徒问题要解答,甚至连某些鸡毛蒜皮的财产纠纷和信徒婚丧仪轨都得有人一一过问。
他们的工作量,大到连阿西瓦和阿卡娜见了都会皱眉。
要知道,阿西瓦与阿卡娜平日里可是帮艾维娜管理巴尔政务的人,论事务繁重程度,本不该输给教会系统太多。
可托雷特和罗文这里,还真就是更多。
所以这两位老人私下里其实说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