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都世界的夜深了。
奸奇坐在街角的花坛边沿上，她此时此刻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裙子上。
“我恨你，莎莉，你的碎片到底给了我什么东西啊？”
奸奇看着自己现在的打扮，她的白裙子已经在一天的行走中沾了灰，自己的袖口有一小块油渍她记得是吃炸串时溅上去的。
只不过她没有清洗。
在她作为神灵的情况下，她可以清理一切，只需要一个念头，她就可以抹去一切污秽，让这个世界消亡。
现在她只能看着那块油渍，看着它在白布上慢慢晕开，这一瞬间作为凡人的她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这就是魔法少女还是凡人时候的感觉，但变身之后，就是强大的存在。
“多么矛盾啊！变身之前是凡人，变身之后就是半神，这就是魔法少女吗？太愚蠢了！”
太愚蠢了。
四个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这种愚蠢的感觉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像今天奸奇吃到的那颗花椒，咬开时才知麻意，然后那麻就蔓延开来，那个味道真的是久久不散。
“我有点喜欢那个感觉……莎莉也是这样喜欢的吗？莎莉，你个混蛋，为什么这样有人性啊！我被你污染了！”
她曾是纯粹的邪神，凌驾于全人类之上。
她曾经接近于全知全能，同时也是全在的，因为亚空间的存在即是永恒。
所有的可能对奸奇来说都是她自身的一部分，所有的结局奸奇可以同时抵达，所有的谜底对奸奇来说都可以同时揭晓。
对奸奇来说，自己从来没有意外，也没有真正的未知，也没有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这种属于凡人的幼稚问题。
现在她坐在这里，被一个该死的魔法少女之神污染了，拥有了这些属于人类的想法，作为少女，她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我恨你，莎莉！作为神带给其他神灵污秽！”
奸奇看着人类世界的街道，远处一些凡人执法者来来去去，没有人在乎这里的小女孩，因为这个世界不禁夜间活动。
她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远处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会不会在下一刻熄灭。
她也不知道自己明天早上会从哪里醒来、以及自己会不会作为凡人醒来。
这种属于人类的不知道，像什么东西压在奸奇的胸口。
这一瞬间奸奇呼吸变得重了，她感受到自己似乎吃多了，身体有点难受了。
她把一只手按在锁骨那里，感受那个起伏，胸腔里的器官一下一下地动着，不听她的话，不问她愿不愿意。
它只是动着，动着，给奸奇活下去的感觉。
“这感觉就像是我还在活着一样，这就是人类的感觉吗？我从来没有过，真的是太愚蠢了，太可怜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卖炸串的男人说“你吃辣不”的时候，她说“不知道”。
那是真的不知道。
不是奸奇欺骗其他混沌诸神的假装，不是神灵伪装凡人的感觉。
是自己真的不知道，辣的味觉对成为魔法少女的奸奇来说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
咬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吃完之后嘴唇会不会肿、胃里会不会烧，她不知道。
她吃了这些东西，然后才知道是好吃，还是难吃的不得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属于凡人的方式知道一件事，这就是奸奇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变化。
不是作为神灵去看见，不是作为命运之主去预见，不是从无穷的时间线里提取。
是作为少女来到这里亲身经历。是自己去吃辣椒，去体验人类的感觉，然后真实地承受人类的点点滴滴。
她对此深呼吸一口气抬起手，借着路灯的光看自己的指尖。
今天这双手被烫过三次。第一次是端汤的男人溅的，第二次是煎饼的馅流出来的，第三次是炸串的竹签太烫她没握住。
这三次感觉，每一次对少女来说都疼，这也是奸奇第一次感受到凡人的痛苦。
但每一次疼过之后，那种属于人类的感觉就消失了，只在魔法少女肌肤上留下红点。
在作为神灵的情况下，疼痛对她没有意义。
她看过亿万生灵的疼痛，知道每一个凡人的疼痛，也知道该怎么具象化这种痛苦，利用痛苦去改变命运。
那些疼痛对奸奇来说：都只是数据，只是因果链上的节点，只是她编织命运时用到的丝线。
现在这疼痛是她的感觉，是她成为魔法少女的体验。
烫过的指尖还在隐隐发麻。那种麻和辣味的麻不一样，和喝完糖水后嘴里残留的凉意也不一样。
它们都是她的一部分了，它们正在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这种成为。
不喜欢吗？
她想。
这种感觉太无力了。
对奸奇来说：自己现在什么都无法预见，什么都无法掌控，只能被动地承受下一秒发生的一切。
那个端汤的男人走过来的时候，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撞到她。那个卖糖水的阿姨推荐的时候，她不知道那黑色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那个喝醉的人问她信不信他能发财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