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船事件的教训1853；
安正条约的屈辱1858；
尊王攘夷的狂热1860s；
明治维新的曙光1868。
“这四张牌，让日本在面对法国时，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拉里用粉笔将四张牌圈起来，
“明治新政府需要两样东西：对内树立权威，对外争取时间。而法国人的愤怒，恰好提供了这两样东西。”
“借法国人的刀，清除无法控制的攘夷派——这是对内立威。用11颗武士的头颅向西方展示，日本有不可触碰的底线——这是对外警告。
所谓赔款，那15万墨西哥银元，不过是一艘军舰的造价。开放港口？大阪迟早要开放。但用11场切腹，换来的是整个西方对日本民族性格的重新评估——这个代价，太便宜了！”
拉里放下粉笔，双手按在讲台边缘，身体前倾。
这个姿势，让他显得在空间上像隆起的山。
观众都陷入了思考，连那些最挑剔的教授也是如此。
拉里不打算给他们喘息之机，而要趁这个机会，将这场讲座再提升到一个更高的高度。
“现在，让我们玩一个游戏。”他说，“一个关于文明如何生存的游戏。”
学生们抬起头，眼神充满了困惑。
游戏？什么游戏？
“想象这是一张战略棋盘。”
拉里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方格图象棋盘，但又不一样——格子里写着资源，科技，外交，军事，文化，人口……
这是后世《文明》游戏的内容精髓，但在1893年，这看起来像是某种神秘的占星图。
“你们每个人都是一个文明的决策者，你们手上有有限的行动点，每个回合可以做三件事，发展科技，扩张领土，外交结盟，或者——”
他顿了顿，“改革文明特性。”
他在文化格子里画了一个圈。
“日本在1853年文化特性是锁国：外交减50%，科技发展减30%，但社会稳定加100%！这个特性让他们平安了200年，但面对佩里的黑船，失效了，怎么办？”
拉里在改革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新格子：
“文明特性转换：锁国——开放！”
“新特性：科技发展加50%，外交惩罚移除，但社会稳定减30%，有概率触发内战事件。日本抽到了明治维新事件卡，用一场内战抵消了稳定惩罚，完成了转换。”
他开始加快语速，粉笔在黑板上飞舞，画出箭头、连线、百分比。
“法国在一八六八年以为自己在玩军事征服游戏，他们手上有蒸汽舰队牌，军事加80%；殖民地经验牌，外交威慑加40%；不平等条约模板牌，外交要价加50%。他们打出这套组合，要求日本割地、赔款。”
教室的听众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比喻，什么“事件卡”，什么“文明属性改变”。
但利文斯顿教授有言在先，这是一个游戏。大家按照特殊桥牌去思考，也非常容易跟得上他的节奏。
“但日本打出了一张他们没有见过的牌——仪式性死亡！”
拉里在棋盘边缘画了一张小小的、血红色的卡牌。
“这张牌的效果是：在军事对抗中自动失败，但在文化威慑和长期外交上获得永久加成。具体来说：对方文明对你的恐惧值加70%，对方民众对你的尊重值加50%，但对方对你的信任值减90%！”
拉里转过身，粉笔指向刚才那个第三排干呕的学生。
“这位先生，请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法国总统，三年后需要和日本谈判贸易协定，你会带着什么样的心态上桌？”
那个学生脸色苍白，但努力坐直扶了下眼睛，小声说道，“我、我会觉得他们不可预测，能对自己人做出那种残忍的事的文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正确！”拉里点头，“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
他又在黑板上写——“文明的对抗——打牌！造牌！”
“这就是文明的本质：一手烂牌，也要打出最好的组合。日本在1846年手里全是烂牌——刀对炮，帆船对蒸汽船，封建制度对民族国家。但他们用‘决心牌’争取了时间，然后用时间换来新牌。
等到1868年明治维新时，他们手里已经有了‘中央集权’、‘义务教育’、‘铁路技术’、‘宪法草案’。”
拉里走回讲台，合上那本始终没怎么看过的教案。
铃声在此时响起。
下课了，但没有人动。所有学生，包括心怀叵测等着看笑话的那些教授，都在眼睁睁地看着拉里。
拉里等铃声余韵散去，才继续说：
“现在，到最后一个问题了：对美国而言，什么样的日本最符合美国的利益？”
没人说话……这其实不符合耶鲁的惯例。因为这里汇聚着全美利坚最聪明的大脑、最雄心勃勃的心，还有最渴望演说的嘴。
但就在此时，所有人都停止了揣测和试图自己寻找答案，他们都盯着拉里。
盯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助理教授。
包括校长德怀特和院长威尔斯教授。
“两种选择——但其实是一种！”拉里语气变得郑重，随手在黑板上写出日本这个单词。
“要么是一个永远准备切腹的日本，它理解美国规则，但保留自己底牌。是一个会买美国棉花、用美国机床、雇美国工程师，但在关键时刻敢于说‘到此为止，我有底线’的日本。”
“可结果是什么呢？记住这张牌——”拉里点了点那张代表着“仪式性死亡”的小小的红色卡牌。
“正如刚刚那位先生所说，这个文明不可预测，能对自己人做出那种残忍的事的文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早晚有一天，这个文明会畸变。会成为美国、或者英国、法国——整个世界的威胁。因为他们的牌，来自自我献祭。”
说到这里，拉里再次停顿。
教室里的很多人不由自主地点头，因为他们认可了拉里的逻辑和结论。
“另一个选择，就是完全控制！毁掉它们的造牌能力。”拉里的手指再次指向那张“仪式性死亡”的卡牌，语气郑重地说道，
“——不要被这种血色的表演所迷惑。先生们，回到文明这个游戏的本质——造牌！打牌！
但怎么造牌？日本人能无限献祭自己、凭空造出新牌吗？
日本这个国家毕竟有天生的缺点，岛国、资源贫乏，更重要的是，它们的战线往往和后勤线都是同一方向……如果你不给他空间、不被它的献祭牌所迷惑，那么根据它本来的势力，它是凑不出更多的牌的。
这个世界是物质的。记得佩里准将怎么说吗？我们信仰上帝和进步。
而进步的力量，来源于现实世界。
如果我们能让佩里舰队永驻江户湾，那么，日本就会显现出另外的一面——它们追求秩序，哪怕是我们美国主导的秩序。
所以，文明这个游戏的本质就是：探索、理解、开发，并且想尽办法占据优势。这——就是我们学习《东亚文明导论》的意义所在！”
最后一句说完，拉里拿起板擦，缓缓擦掉整个黑板，包括棋盘、文字和文明。
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小型雪崩。
观众们还没从拉里结束语的思考中走出来，整个教室都是极其安静的。
“选修我这门课的先生们，你们周末有个作业……”
拉里转头看向众人，吹了吹手上的粉笔灰，
“如果1868年在妙国寺监刑的是你，会在第几个人切腹时喊停？为什么？”
“下课。”
教室里没有人动，没有人提问，没有人说话。
众人保持沉默，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撼中清醒过来。
直到……
“啪啪啪！”
教室后方传来清晰的、大声的、毫不避讳赞美的掌声……
众人回头一看，鼓掌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校长德怀特。
德怀特校长从最后一排站起身。
老校长没有看拉里，而是看着黑板上残留的粉笔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黑袍在门口一闪，消失了。
此时，教室里的众人才仿佛如梦方醒。
学生们开始用力的、快速的鼓起掌。
掌声在教室里汇聚成一片海。
拉里冲众人微微鞠躬。
心里明白——他完成了自己在耶鲁大学讲台上的首秀，并且让这些对地缘、文明等一窍不通的天之骄子都听懂了，还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这就够了！
在耶鲁，能镇得住人的知识，才是之后自己可以肆无忌惮的本钱。
教室的后排，目睹全程威尔斯教授站起来，表情掺杂着惊讶和震撼。
之前以为自己又恨又爱的这个小助理教授会怯场、会出丑。可没想到，拉里·利文斯顿用一场无可指摘的完美首秀，堵住了教室所有人的嘴，还征服了他们的心。
这也是一种“游戏的本质”吗？
他看着台上的拉里喃喃说道，
“好吧！利文斯顿教授……这真是一个精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