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斯·卡朋蒂埃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电话铃响到第三声时,他看了一眼怀表:上午9点47分,比他预计的晚了半个小时。
看来阿斯特三世先花时间确认了新闻,又尝试联系了他几次。
很好。这说明对方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卡朋蒂埃放下酒杯,不慌不忙地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我是卡朋蒂埃。”
“卡朋蒂埃先生!”电话那头传来管家急切的声音,“阿斯特先生急需与您通话,事情非常紧急——”
“接过来吧。”卡朋蒂埃语气平淡。
几秒钟的沉默后,听筒里传来阿斯特三世的声音。
“赫拉斯!”阿斯特三世语气冰冷,“今天的报纸,你看了吗?”
“看了。”卡朋蒂埃语气平静,“关于哥伦比亚迁址的新闻,我也很惊讶。”
“惊讶?”阿斯特三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他妈的只是惊讶?你亲自告诉我,哥伦比亚看中了我的地!然后,你又亲自带着人来勘察!你跟我谈价格!你让我暂停施工!现在你告诉我,他们选了晨边高地?一个匿名捐赠者提供的20英亩土地?赫拉斯,我他妈需要一个解释!就是现在。”
卡朋蒂埃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经过电话线的传输,带着一种真诚的、无奈的、深感遗憾的质感。
“亨利,我理解你的愤怒。”他说,“但请相信我,我和你一样震惊。我今早看到新闻时,差点把咖啡泼在身上。”
“少他妈来这套!”阿斯特三世吼道,“你是校董!迁址这么大的事,你会不知道?”
“我是校董,但不是基建委员会成员。”
卡朋蒂埃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委屈,
“哥伦比亚的决策流程很复杂,亨利。董事会下面有十几个专门委员会,基建委员会负责选址考察,但他们只有建议权,最终决定需要全体董事会投票。”
他停顿了一下,让阿斯特三世消化这个信息。
“我确实向基建委员会推荐了你的地块,他们也确实去勘察了,这些都是事实。但委员会考察了三处地点:上西区、切尔西,还有你的百老汇地块。最终报告提交给董事会时,给出了三个选项,并附上了优缺点分析。”
“然后呢?”阿斯特三世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就是昨天的特别董事会。”卡朋蒂埃说,
“我参加了,但我只有一票。投票是秘密进行的,亨利。我投了百老汇,但大多数董事选了晨边高地。”
“为什么?”阿斯特三世在话筒里嘶吼,“为什么是晨边高地?那里离市中心那么远!”
“因为免费!尽管您的土地千好万好,我也为此不懈努力推荐过。但是,亨利,人家的土地是免费的!”卡朋蒂埃的声音非常无奈,
“那人无偿捐赠了20英亩土地,亨利。这对哥伦比亚来说,是无法拒绝的条件。
董事会算过账:买你的地,至少要花420万美元。而晨边高地,零成本。省下的钱可以用于校园建设、聘请教授、设立奖学金……换做是你,你怎么选?”
阿斯特三世沉默了,电话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卡朋蒂埃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轻叹一声继续加码:
“亨利,我真的尽力了!我在会上为你争取过,我说百老汇的地段更好,更符合‘城市大学’的理念。但其他董事说,晨边高地更安静,更适合学术环境。而且……匿名捐赠者的身份,虽然董事会不知道,但校长暗示,对方是一位极有影响力的慈善家,哥伦比亚不想得罪他。”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然后,阿斯特三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绝望的虚弱语调:“所以……你、你早就知道结果?你一直在骗我?”
“不!”卡朋蒂埃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直到昨天投票结束才知道结果。亨利,我以我父亲的名义发誓,如果我提前知道,我绝不会让你暂停施工,更不会帮你联系梅隆银行。那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只是个校董,哥伦比亚迁到哪里,对我的利益没有直接影响。
但我把你当朋友,我希望你的土地升值,我希望我们的综合开发项目能成功。”
随后,卡朋蒂埃的声音变得更加诚恳:
“亨利,这件事上,我也是受害者。你知道的,我为你规划了那么完美的开发方案!我甚至谈下了18%的利润分成……现在全完了。我的信誉也受损了……而且,梅隆银行是我介绍的,他们现在会怎么看我?”
阿斯特三世没有说话。
卡朋蒂埃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愤怒、怀疑、恐惧、还有一丝残存的希望,希望这一切只是个误会。
“现在怎么办?”阿斯特三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梅隆的贷款……工地……我投入了那么多钱……”
“我会尽力帮你的,我的朋友!”卡朋蒂埃立刻大声说,
“虽然哥伦比亚不来了,但你的地块本身就有价值。我们可以重新规划,也许可以做成纯商业开发?或者高端住宅?我会帮你找新的投资者,我认识一些加州来的地产商,他们对曼哈顿的地皮很感兴趣。”
“来不及了。”阿斯特三世喃喃道,“梅隆的贷款……9月就要付利息……工地每天都要花钱……”
“和梅隆谈谈。”卡朋蒂埃抛出了建议,“也许可以展期?或者用其他资产追加抵押?你是阿斯特家族的当家人,梅隆不会轻易逼死你。”
“他不会逼死我。”阿斯特三世突然冷笑一声,“他会拿走我的地。”
电话哐的一声被挂断了。
卡朋蒂埃放下听筒,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愧疚,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做完一件事后的平静。
刚刚自己以父亲的名义起誓!可以合理预期——亨利·阿斯特三世正在问候我的父亲。
卡朋蒂埃忽然笑了出来。
那就继续吧!我也不知道那个抛弃我和母亲的混球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最好下地狱,跟阿斯特三世一起!
想到这里,卡朋蒂埃端起威士忌,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着喉咙,但他喜欢这种感觉,就像他喜欢这场游戏!
.
7月12日,周三,下午2点,百老汇与34街交汇处
阿斯特三世的工地已经彻底停了。
不是暂时停工,而是一片死寂。
脚手架还在,但上面空无一人。搅拌机沉默着趴在地上,水泥袋堆在角落,帆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半成品的建筑骨架裸露在阳光下,像一具巨大的、被遗弃的怪兽骸骨。
工头站在工地入口,看着手里的怀表。
他已经等待三个小时了。
阿斯特三世的管家早上来过电话,说今天工资暂停发放,工人先回家休息,等通知。
但工人们不肯走。他们围在工头身边,七嘴八舌的问:“麦克,这什么意思?停工了?”
“工资呢?说好今天发上周的工钱!我家里没钱交房租了!”
“材料商的车下午就要来收尾款,谁付?你还是阿斯特?”
麦克也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工头,负责按图纸施工,按名单发钱。但现在,图纸没人看了,钱也没了。
工人们聚集在工地上不肯走,非要等到自己的工钱。
下午3点,一辆急匆匆的马车驶来。那不是阿斯特家族的样式招摇的马车,而是一辆朴素的黑色厢式马车。
车夫跳下来,打开车门。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走到麦克面前,礼貌地点点头。
“我是詹姆斯·沃克,梅隆银行纽约分行的代表。”男人递上一张名片,“请问这里的负责人是谁?”
“负责人不在。”麦克粗着嗓子说,“我是工头。”
“那么,工头先生。”
沃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根据梅隆银行与亨利·阿斯特三世先生签订的贷款合同,这块土地及其上所有附着物,目前已作为抵押物置于银行监管之下。我受银行委托,前来清点资产、评估现状。”
他展开文件,上面有阿斯特三世的签名和梅隆银行的印章。
“从今天起,未经梅隆银行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从工地运走任何材料、设备或已完成工程部件。同时,所有工人请于今日内离开工地,后续复工事宜将另行通知。”
工人们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银行要接管这个工地?”
“那我们工资怎么办?”
“材料商的尾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