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盛夏，纽约这座以金融闻名的城市已经陷入了对恐慌的绝望当中。
小银行开始大规模破产，速度就像是几十年前，纽约市民用火枪和网，狩猎遮天蔽日的旅鸽一样。
大街上，到处是排队尝试取出自己一辈子血汗钱的普通市民；当然，码头上也排满了等待坐船离境的人。
他们之中有些人，或者一周之前还是银行的董事长，身价数十万。可现在，他们只能用旧皮箱收敛几件简单的衣服，以求先躲过债主的追讨，在异国他乡能多待几年。
不过，在金融危机的初期，受影响的人还在少数。毕竟是十九世纪末，大部分工人、农民还保留着将现金压在床垫底下的古老习惯。
当纽约华尔街精英宣传赚钱的原始股、铺设整个亚洲的超级铁路时，他们并没有真正相信那些一夜暴富的故事，而是秉承着新教徒多存钱、不投机的朴素理念。
这种对精英的不信任感拯救了他们的积蓄。
具体来说，金融危机主要波及的还是东海岸的中上层。那些在南方农场工人、纽芬渔场辛苦操劳的普通渔民，以及广袤西部的开拓者，他们受到的影响要小的多。
但到7月末，事件发生了更深的变化。因为金融危机，开始蔓延到铁路公司。
很多资不抵债的铁路公司开始因为借不到钱、或者难以贷款展期，而开始传出濒临破产的消息。
其中，尤其以联合太平洋的坏消息最为让人意外，因为它曾经是全美东西主干线铁路中，最赚钱、也是最有名的一家铁路公司。
可如今，他们却在货运量缩减、和巨额贷款无法清偿的重压之下，现金流逐渐枯竭。
拉里·利文斯顿作为隐藏在纽约的蜘蛛，已经从不同渠道的情报中，最先感觉到了这个铁路巨擘已经陷入绝望的危险信号。
第一个信号来自于《华尔街日报》，道雇佣的一个叫林肯·斯蒂芬斯的调查记者发出的预警。
记者先生本来一直就在跟踪铁路腐败问题，他在调查中偶尔发现了联合太平洋的经营困难，并将这条消息扩大成了一篇内部通讯。
查尔斯·道看完这个新闻稿，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刊登，而是将这篇报道的草稿亲自送到了华尔道夫818包厢。
第二个信号，则来自于“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
约翰·穆迪有一份算是半公开的内部会员刊物，刊登着他找到的“债券市场异动”。
穆迪注意到，联合太平洋的债券出现急跌，而且成交量萎缩——这说明债券不是正常换手，是持有人想跑却找不到接盘。
穆迪通过他最擅长的笨功夫，将联合太平洋近三年的季报一列一列对齐，通过应收账款对比应收账款票据，计算出铁路公司从1892年底开始，因为净收益收窄，导致如今运营现金流以及快要覆盖不住利息了。
一旦货运量再跌5%-10%，利息保障会彻底击穿1.0。
所以，穆迪对会员发出警告，最近要避免买入联合太平洋的债券。这本来是债券小圈子的一个非常常见的红色警戒，但拉里马上感受到了它的可怕之处。
这个时代，恐怕没有人比拉里更重视开源情报了。
拉里让里昂负责将穆迪的“会员的警告”，进行继续深挖。法国小伙子也不负众望，不就就发掘出了更深的结构性问题。
1863—1864年，联合太平洋铁路拿到了联邦政府的《太平洋铁路法案》拨款和土地赠与，要修建这条横贯大陆铁路。
主持联合太平洋的老板们——以奥克斯·埃姆斯为核心（他既是麻省的国会议员，又是铁路大股东/承包商）——成立了一家叫：动产信贷公司（Crédit Mobilier）。
这公司名义上是一家“建设承包公司“，负责承建联合太平洋铁路的工程。
当时的联合太平洋铁路的控股人，通过这家公司和联合太平洋签合同——用铁路公司的钱，付给“承包公司”天价的工程款。
而动产信贷公司就可以将联合太平洋铁路的利润从公司的帐上，转到自己的口袋里。
钱从左口袋进右口袋，利润被抽走，铁路公司账上留下巨额债务和虚高的“建设成本“。
这套把戏后来被戳穿了，形成了全国性的丑闻，当时涉及到20位国会议员。
但动产信托公司留下了一个股权漏洞，至今还在影响着联合太平洋。
里昂向拉里汇报时说道，
“这家公司从根上就不是按“铁路公司=运营资产=赚运费“的公式建的，而是按“建铁路=套联邦补贴=把钱抽走=留债务给下一代“的逻辑建的。
此时可能爆发的债务危机，不过是当年那套结构的终极清算日。利文斯顿先生，别忘了。联合太平洋的骨头里就镌刻着Crédit Mobilier的字。”
拉里认真的看完了里昂的调查报告：
1870年代 Credit Mobilier遗产留下的复杂资本结构：优先股、收益债、分期债层层嵌套——正常年份还是能滚动的，但年份差的时候，就会变成“谁的优先抵押权先吃肉“的混战。
所以，拉里得出了跟里昂一样的结论——这公司不是“暂时缺钱“，而是在结构上已经靠借新还旧活着。
第三个信号，则是来自伯纳德·巴鲁克，他在去经纪行兑现汉诺威银行的看跌期权时，遇到一件事。
但巴鲁克要求现金结算差价时，经理面露难色：
“巴鲁克先生，今天结算可能需延迟至下周……我们多数流动资金暂时被锁在铁路债券的贴现业务上。”
巴鲁克追问细节，经理则压低声音说道：
“是联合太平洋的短期票据——他们昨天有一笔利息支付违约，我们正在和清算行交涉。”
联合太平洋的债券可能违约，这个消息非同小可。
巴鲁克立即注意到了这个极不寻常的线索，并将这个消息汇报给拉里。
于是，通过记者渠道、公开情报和专业机构，三个消息源都让拉里得到了联合太平洋的铁路股即将崩溃的消息。这才是让他决定进一步做空市场的新导火索。
……
另一方面，阿斯特三世和梅隆的争端也开始爆发。
7月17日，周一，纽约郡最高法院
上午九点，法庭还没开门，门口已经聚集了七八个记者。
哥伦比亚迁址的新闻热度还没过，阿斯特三世起诉梅隆银行欺诈的案子，又添了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