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一早，巴鲁克就将联合太平洋股票那批注水股的消息打听清楚了。
“利文斯顿先生，好消息！”他坐下后，不等喘匀气息就开口，“我已经打听到了，这批债券几乎都打包卖给了巴林银行。”
拉里放下手中的报纸，“哦？说说看！为什么是好消息。”
伯纳德·巴鲁克在专业程度上堪比波特先生，为人聪明睿智。他如果说是好消息，那必然是有所指的。
“这批债券——动产信贷公司丑闻后紧急发行的可转债，规模是1200万美元面值。因为当年的丑闻影响太大，美国投资者根本不碰。承销商就想办法找了巴林银行，一口气吃下了几乎全部。”
“巴林银行？”拉里念着那个名字。
“对！就是那个巴林。”巴鲁克点头，“伦敦最古老的商人银行。曾经被称为‘欧洲第六强国’的那家。”
“三年前差点倒闭的那个巴林。”里昂在一旁补充道。
“正是。”巴鲁克说道，
“1890年，巴林在阿根廷铁路债券上押了重注，结果阿根廷政府违约，巴林一夜之间出现了上千万英镑的亏空。如果不是英格兰银行出面，拉着罗斯柴尔德和其他大银行凑了两千万英镑的救助金，巴林早就灰飞烟灭了。”
拉里问道：“那它现在是什么状态？”
“活过来了，但只剩半条命。”巴鲁克说，
“救助协议把巴林的合伙人变成了事实上的打工者。他们的资产负债表上还有一堆不良资产没消化完，包括那批阿根廷债券。这三年他们一直在悄悄处置各种边缘资产，试图回笼现金。他们怕了。特别怕再被任何风吹草动牵连。”
“嗯，那你为什么又说是好消息呢？”拉里看向巴鲁克。
“要是卖给其它银行，这种注水股早就被清理了。但巴林银行不同，他们像是仓鼠，只要是有价证券，只要账面还撑得住，它们就不会卖。”巴鲁克笑着拿出一个笔记本，看了看，继续说道，
“我通过伦敦的关系确认过了，这批债券在巴林的账本上已经躺了十八年。每年的利息只有2%，基本上等于没有收益。但因为是可转债，他们一直留着，想着万一哪天联合太平洋的股价涨到天上去，转换权就值钱了。”
“结果等了十八年，股价还是八十五块。”里昂说。
“对。这是一件好事！”巴鲁克脸上浮现出笑容，
“先说这债券本身。联合太平洋1875年3月1日发行的，正式名称叫‘2%可转换信用债券’。面值一千美元一张。票面利率——百分之二。”
他抬头看了拉里一眼。
“一年二十块钱利息。买一张一千块面值的债券，每年给你二十块。在1875年，美国铁路债券的正常利率是六到七厘。联太敢给两厘，等于是明着告诉市场——我不是靠利息吸引你们。他们卖的不是债券，是转换权。”
“转换价是多少？”里昂问。
“五十美元一股。一张债券换二十股。而且转换权是永续的——没有到期日，理论上你可以拿一辈子，哪天股价涨到天上去，哪天再换。”
在1875年，联太的股价刚好就在五十块钱上下晃荡。这个条款放在当年，看起来相当公道：股价已经到转换价了，只要铁路生意继续扩张，股价涨到八十、一百，你这债券就值两千美元。”
“结果呢？”拉里问。
“结果十八年过去了，联太的股价还是80多美元。”巴鲁克翻开下一页，
“这十八年里，联合太平洋经历了什么？动产信贷丑闻、古尔德的恶意操控、三次股票注水、两次财务重组。股价最高到过九十几，最低到过二十几。但不管股价怎么动，这批债券的持有人从来没转股。”
“为什么？”里昂皱眉，“因为他们不知道？”
“这就是巴林银行的作风！老银行，就如同老吝啬鬼。”巴鲁克把手里的铅笔搁下，笑容更加灿烂，
“巴林银行发现买到注水股吃亏以后就将那些债券锁在保险柜里，息票一年一年地没人去剪。管理人换了好几茬，没人记得账本上还有这么一笔资产。等到1890年巴林危机爆发，他们开始翻箱倒柜查老账，才在角落里找到这堆东西。
但还是不敢兑现，因为老账面一动，就牵扯到当年的亏空。”
拉里点头，心说这就是银行界的——“不上秤没有三两重，上了秤几千斤都打不住。”
陈旧的亏损资产，只要不真的重新核对，就不会产生真正的亏损。
“关键是，我们应该能用很低的价格拿到它们。”巴鲁克的眉头忍不住动了动，继续说道，
“这批债券的清偿顺序很低。因为这笔债没有抵押品——它是‘信用债券’，说白了就是联太用自己已经臭了大街的信用做的担保。一旦进入破产清算，前两级债权人会把能吃的全吃光。轮到第三级，剩下的可能连残渣都不够。
如果有人能向银行解释清楚联合太平洋有可能破产，估计巴林银行会很乐意用三折或者四折的价格处理给我们。”
“1000美元的债券，巴林银行就收300美元？怎么可能？”里昂惊讶极了。
“换别人真不可能！要么说还得是巴林银行，”巴鲁克笑着说道，
“它们1890年在阿根廷铁路债券上栽了大跟头。阿根廷政府违约，巴林手里攥着几百万英镑的阿根廷债券一夜之间变成废纸。它们是惊弓之鸟，听不得任何风吹草动。现在，只要它们相信联太有可能破产，我认为有可能用100块就买到1000美元的债券！”
“我的上帝！”里昂惊讶地嘴巴都合不拢。
拉里沉思，点头。
“但也有个问题！如果我现在去伦敦的话，得需要一周时间。我怕会耽搁太久！”巴鲁克看向拉里，为难地说道，“但若不是我去，我又怕别人不能说服巴林银行卖那些可转债。”
“这个不用担心！我有个伙计正好在伦敦。而且他能胜任这个任务。”拉里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谁？”
“查尔斯·伯格斯特里瑟！《华尔街日报》的创始人之一。他在欧洲人脉很深，对经济也很了解！”
“好！”巴鲁克点头，
“但是，执行收购的人最好不是他。转账是麻烦事，因为涉及到百万美元以上的流水。
而且，巴林银行虽然急着卖，但也不是傻子。如果一个华尔街投机商突然跑来要买这批债券，他们一定会起疑——为什么这个人要买一堆快破产的公司的次级债？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这个我也有人选！祭祀怀特。他的公司在欧洲有很深的人脉，而且，他还欠我一个人情！”拉里再次笑着说道。
“好！那我没有问题了。”巴鲁克合上了笔记本。
里昂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利文斯顿先生，您要这批债券干什么？万一联太破产怎么办？”
拉里看向两人，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打算。
“我们这次做空联合太平洋，要三管齐下。首先自然是尽量融到更多的股票卖出，这是最常规的做空方法，只不过尽量分散账户。在股价崩塌之前，隐蔽的收集更多的联太券源。如果真的危机爆发了，就不掩饰了，直接下场卖空，能卖多少卖多少！”
巴鲁克和里昂点头表示认可。
“第二条道路，就是巴林银行这些可转债！”拉里看向两人，“这批债券的价值，不在于它能换多少股票。它的价值在于——它是一个无人知晓的、随时可以被引爆的炸弹。而引信握在我们手里。”
两人对视一眼，巴鲁克之前隐隐猜到了一些，但不多。里昂脸上则都是惊讶。
拉里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能顺利拿到那些可转债。8月初，我们就提交转换申请，全部转换成股票。如果面值是1200万美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20万股新股即将涌入市场。”
“20万股！”里昂倒吸一口气。“这、这会让市场……”
“市场会恐慌。”拉里接口，
“联合太平洋的董事会里那些一级抵押权人——他们知道这批债券存在，但他们不知道持有人是谁。当他们看到有人提交了全部债券的转换申请，他们会怎么想？”
巴鲁克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们会以为有人要大规模抛售。”
“对。他们会赶在我们之前，先把自己的股票出掉。内部人士的抛售会带动股价下跌。而这时候，我们在股市上的空头仓位已经建好了。内部人士的抛售，等于是在帮我们压低股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