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7月17日星期一。
下午三点半，雷丁公司营业部的大户专用包间。
下午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金箔，斜斜地压在橡木桌面上。空气里残留着雪茄灰、冷咖啡和纸张陈旧的气味。
拉里·利文斯顿皱着眉坐在办公桌前，陷入了深思。
报价机早就停了，现在安静如鸡。卷曲盘绕的纸带堆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靠近机器的那一段纸带，用红色的铅笔在一个股票价格上重重的圈了起来。
联合太平洋：85又四分之三美元。
这是周一该股的收盘价。
桌面山摊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商业与金融纪事》剪报装订页，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画了横线——联合太平洋历年收益表、利息支出、发行在外债券目录。
第二份是华盛顿方面寄来的1868—1873年联合太平洋动产信贷公司（Crédit Mobilier）丑闻期间，国会的听证记录复本。这叠厚厚的资料纸张泛黄、边角已经磨毛。
第三份是来自里昂手写的分析报告。
这三份资料拉里已经翻了好几遍了，事实上，自从得知联合太平洋有崩溃的可能之后，拉里已经连续三天熬夜补课相关知识，还有了解这个股票了。
但思考了几天，拉里还是没有完全的把握。
里昂坐在一边看着拉里，也没有打扰他的思考。
就在此时，门被轻轻敲响，伯纳德·巴鲁克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一卷交易所报价纸带，袖口沾着油墨。
“先生，我有一些新消息要跟您分享。“
巴鲁克把纸带卷搁在桌角，也不客套，拉开椅子坐下，
“联合太平洋今天收在85美元之上。我刚刚特意找到了交易所的交易员，还有宽街那些做市商去了解他们怎么看这个股票。您猜帮人怎么说的？他们都说——'联太可是交易所最可靠的股票之一，它根本跌不动的。'“
“跌不动。“拉里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这其中的意味。
“是的！联合太平洋这个标的太特殊了。”巴鲁克继续介绍道，
“联合太平洋可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它可以说是美国国会的亲儿子。1862年《太平洋铁路法案》授权成立该公司，1869年金道钉全线通车。这条横贯北美大陆，全长1800多英里，连接奥马哈到萨克拉门托，串联起整个中西部和落基山区的命脉。”
“到现在，如果算上租赁和控股的线路的话，联太的总铁路里程超过6000英里。有员工7万人。账面上的总资产大概介于2.5亿美元到3亿美元之间。包括担保债、抵押债和其它票据在内的总债务，就有1亿美元到1.3亿美元左右。每年光固定利息支出就达550万美元！”
他一边说，拉里一边微微颔首。
这些资料他早就全面了解了，但此刻听着巴鲁克复述，他没有打断，因为这些资料听别人娓娓道来，就仿佛在脑子里再次流淌了一遍的河，而自己可能找到之前没有注意的关键信息。
“股本情况呢？”拉里又问道。
“总股本是120万股，每股面值是100美元。但现在每股的价格仅有85美元。事实上，该股常年维持在80至90美元。”
拉里点点头，他还在潘恩韦伯营业部当行情抄写员的时候，就经常跟这个股打交道，那时候的价格就是80美元左右。
“它的价格低于面值……”里昂嘀咕了一句。
“是的！”巴鲁克看着他说道，
“他的负债很多，不可能超过之前的面值。而且他的股本里，很大一部分是当年发行的注水股。所以，联太的账目看着宏大，骨子里股本是被吹胀的气囊。真正扛事的不是股权，而是——债！“
拉里点头，用鼓励的语气说道，“这点你要具体说说！”
巴鲁克看向拉里，郑重介绍道，
“他的债券分两种，第一种是有抵押权的债券，学名叫第一抵押债券。发行规模大概是6000万美元到7000万美元。第二种是无抵押的次级债，一般是靠利润付息，规模大概是4000万美元。”
“我的上帝，这么多！”里昂苦笑一下，“怪不得每年光利息就得支出500万美元之上。”
“是的，联合太平洋是个庞然大物。下面我介绍他的股东情况……”
巴鲁克将他收集到的资料再次核对，时间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停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拉里接口说道，“联合太平洋是个庞然大物，我们不但要考虑到它的规模、近亿美元的市值，还要考虑他的股东。
之前，该股是杰伊·古尔德的地盘，现在他死了。由他儿子接手，还有波士顿财团、还有那些庞大的、由债权人组成的各种股东！”
“您别忘了，还有联邦政府！”巴鲁克提醒道，“政府持有2700万美元的第一抵押债券，是公司最大的单一债权人。政府的态度是决定性的，它是否同意债务展期，直接决定了联合太平洋的生死。”
拉里点头，思考了片刻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要做空它的话，不只是一个敌人。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进入空头陷阱。稍有风吹草动，只要内部人士一发力，我们的沽空仓位就会被逼空……”
顿了顿，拉里继续说道，
“对于空头来说，这是最危险的个股。势力很大、股东众多，并且，在基层股民和机构中，属于那种天生带着信仰滤镜的股票……
他们相信联合太平洋不会跌倒，就像相信直布罗陀山不会崩塌一样坚定。”
“可以这么说！”巴鲁克点头附和。
里昂问道，“可趋势已经确定了呀！如果我们的事实都为真，它肯定会下跌的。”
拉里摇了摇头，皱着眉说道，
“问题就在这里！我的账户，现在是被盯上的。如果只建立少许头寸，吃个短差——赚个十几万、几十万美元的做空钱，那么没啥问题。可这没有意义……起码对我来说！”
他抬头看向两人，继续说道，
“可只要我一建立大规模空头头寸，那么必然就会被华尔街传的沸沸扬扬的。到时候，只要我建立完空头——哪怕是股价必然会下跌——那些内部人士也能借着各种有的没的利好，催动股价上涨，把我逼死。
等我死了，他们反而可以反手做空。这种逼空行为可是内部人士最喜欢做的。”
拉里心说，这也是我之前最喜欢做的，先逼空、再砸盘，两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