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周二。
从今天开始,纽交所的报价板上,联合太平洋的名字前被用红色粉笔标注了一个大写的“R”。这是单词的首字母,而单词整体是“Receiver”。
表示“接管人已经就位”。
这是纽交所对进入破产接管程序股票的“特殊标记”,散户称之为“红R”或者“破票”。
股票交易还能继续,但各证券经纪商要对客户提示风险。
此时,美国还没有《破产法》。联合太平洋这种跨州大企业的破产,使用联邦衡平法,走的是联邦地区法院的衡平接管程序。
具体流程是,法院将指定1到3人的公司接管人来接管公司。接管人不是来执行“破产清算程序”的,而是负责维护公司运营、保持资产完整性,以及方便后续重组。
因为联合太平洋铁路是“公共承运人”,所以法院不敢让它停摆,否则中西部铁路货运会瘫痪,芝加哥的麦子、盐湖城的铜矿、加州的水果全得烂在路上。
纽约南区联邦法院指定的具体接管人,一个是退休的联邦巡回法庭法官威廉·尼尔森,他担任接管人主席;
第二个是纽约最大律师事务所——“班纳和斯塔克律师事务所“的执行主任史蒂文・格兰特,破产业务的老手,他将担任联太的法务接管人;
第三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是原联合太平洋副总经理塞缪尔・卡莱维,他以运营接管人的身份入局,也是三位接管人里最关键的一位,未来几年联太破产清算期间的日常运营,全权交由他负责。
之前,卡莱维先生一直是联太内部的少数派,因为他偏摩根系。
古尔德家族当年留他是为了制衡其他副总,没想到今天成了摩根系接管的“内部抓手“。
联合太平洋的类似大额支出、卖资产、签订新合同等大事,要三个接管人联署才行,但日常运营则是由卡莱维拍板说了算。
这也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任命。
除此之外,债权人委员会与法庭指派的接管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他们才是真正能拿捏联合太平洋生死的角色。
“接管人”其实是法庭任命的“打工执行者”,而债权人委员会则是大债主们自发组局、法院和接管人共同认可的谈判主体。
联合太平洋要重组,必须走“债转股+设立新公司”的路径。但任何重组方案,都需要得到全体债权人同意才能奏效。而债权人委员会的委员,握着最宝贵的“否决权”。
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全程监督接管人的所有操作。
等到清算重组落地,抵押债主、优先股持有者、普通股民最后能分到多少资产,也全由他们拍板划定分配比例。
说白了,往后联太是死是活,全得看债权人委员会的脸色。
普通小债主是挤不进这个圈子的,他们最后只能捡别人分剩下的残羹剩饭。想拿到委员会席位,唯一的硬通货就是手里攥着多少联太抵押债券。
最终公布的债权人委员会的名单,相当具有戏剧性。
联合太平洋的最大债权人其实是美国联邦政府,但他们持有的是扶持联合太平洋修建铁路的“政府优先债券”,就是所谓的“政策债”,而不是“市场化债券”。
所以,尽管近3500万美元的“政策债”背后是美国财政部和司法部,但他们却无法进入债权人委员会的实操席,只能派观察员和司法部律师列席。
这就是此时美国政府扶持铁路产业的惯例,因为美国政府的目标是“别让联太停运”,和“别让联邦账面太难看”,他们无意、也绝对不会硬要清算联太,而是期望联太重组。
所以,联邦政府在债权人委员会里没有席位,但重组方案必须经过司法部点头,否则法院也不批。
这相当于政府捏着“否决权”,但不进行实操。
除去联邦政府不谈,联合太平洋如今最大的债权人,居然是库恩洛布公司!
这事倒也不难理解,因为联合太平洋绝大部分市场化债券,当年由梧桐会卖给了欧洲人。而绝大多数欧洲债券持有人嫌流程繁琐,统一委托库恩洛布公司代为保管持有。所以,该公司一来二去成了最大债券持有者。
最终,库恩洛布公司的雅各布·希夫担任了债权人委员会主席,持有着2000万面值的债权。
而委员会副主席,竟然是拉里·利文斯顿——因为他持有900万美元的联太抵押债券!
此前,拉里从巴林银行拿回面值1200万美元的债券。其中,300万已经变成了6万股股票套利结清,如今只剩下900万抵押债,体量和摩根银行所持有的940万债券规模相差无几。
但拉里持有的是19年前发行的抵押债权,而摩根银行持有债权中,则有300万无抵押债。最后综合权重一算,拉里·利文斯顿位列第二,成为了委员会副主席。
债权人委员会的委员包括摩根银行代表JP摩根等,共七位。
至于乔治・古尔德、小查尔斯・亚当斯这类老牌原始股东就凄惨多了,由于破产清算规则下,其持股股权直接归零,连正经参会席位都捞不到,只能得到委员会的“观察席”。
他们真正算是坐小孩那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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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2日,周三,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纽约南区联邦法院。
破产法庭之外的大理石门廊外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这些人有穿条纹西裤的波士顿律师、戴高顶礼帽的华尔街老绅士、抱着速写本的各报素描记者,还有几个联合太平洋的小股东——他们进不去旁听席,只能挤在门廊下,指望哪位相熟的记者出来时能递句话。
法庭的大门打开了,法庭书记员向众人宣告,有请债权人代表入场。
人群一阵耸动,众人注视着左侧的走廊,因为那是真正能出席法庭的大债权人通道。
先走出来的是雅各布·希夫,五十七岁,灰白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黑色长礼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没看两旁的人,径直走向法庭内侧的债权人席。
跟在他半步之后的,是J.P.摩根——五十六岁,身形比希夫略壮,圆顶礼帽压得稍低,左手拄着那根乌木手杖,右手依然夹着一根不离手的雪茄。
摩根坐下之后,两人低声交换了一句什么,希夫点了点头。
然后,门里又走出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发在彩色玻璃过滤后的阳光下泛着很浅的色泽。
他手里拎着一只薄薄的牛皮文件包,没穿礼服,没戴高顶帽,年轻俊朗异常,看起来更像刚从交易所包厢里走出来的交易员,而不是即将坐上债权人委员会副主席位的——“联合太平洋第二大抵押债持有人”。
但当他用湛蓝的眼眸扫视整个法庭时,所有人都为他那种急剧反差性的上位者气息所震慑。
门廊下瞬间静了一秒。
“那就是利文斯顿?“
“对,就是他。做空联合太平洋赚了一千多万那个。“
“看着不到三十吧?“
“听说才二十六岁。我打听过了,他去年才从芝加哥过来的。“
这是拉里·利文斯顿第一次出现在公众场合,由于法庭不许摄影,素描记者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试图在纸上留下这个年轻、神秘富豪的真实影像。
波士顿亚当斯家族的律师叫老塞缪尔·亚当斯,他是查尔斯的堂兄,五十多岁,脸颊瘦削。他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对身旁的查尔斯·亚当斯二世低声嘀咕道:
“查尔斯,你确定要进去坐观察席?那小子坐你隔壁桌。“
查尔斯·亚当斯没说话,只是整了整领带,觉得今天的空气有些憋闷。
他之前在试图逼空拉里·利文斯顿时赔了大钱。如今,基恩走了,古尔德缩了,他一个人扛着波士顿那帮老钱的重托必须出庭,但想到一会要坐在拉里·利文斯顿下首,他额头青筋暴起,痛不欲生。
十点整,法官敲响了法槌。
法官翻了翻桌面上的那份蓝色封皮的债权核验报告,清了清嗓子:
“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破产接管案,案号93-CV-4821。本庭已于八月二十四日指定接管人三人组——威廉·尼尔森担任主席、史蒂文・格兰特为法务接管人、塞缪尔·卡莱维运营接管人。
过去三周,本庭书记官处共收到抵押债申报四十七份、无抵押债申报一百一十二份、股权申报二百余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继续说道:
“经核验,抵押债总申报额约六千三百万美元,其中合规可计入委员会席位者,按面值排序如下——“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铅笔划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