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周六上午,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
浓烟如同永不消散的灰色帷幕,笼罩着这座钢铁之城。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煤灰与熔融金属的混合气味,河流也被染成了铁锈色。
K先生带着自己的两个保镖走在大街上,手帕时刻捂在鼻子上,仿佛粘在那一样。
三人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莫农加希拉河畔一个工人街区。K先生左右看看,示意其中一个保镖拿出笔记本。
“孔蒂!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在这里数人头……明白吗?每有一个人进入社区的杂货店,就在这里划一个横杠。”
“这是干什么?老板?”
“用最简单的方法计算客流量,我得在这里和钢厂那里选择一个。所以,你他妈的给我盯紧点。”K先生捂着鼻子,声音有些发闷。
那个叫孔蒂的小伙子挠挠头,但还是按他说的那样,倚靠在墙角开始“数人头”。
K先生带着另一个小伙子穿过马路,走进一家啤酒馆。
一张桌子旁,獾早已在那里等候。
“来两杯啤酒!”K先生朝柜台里招呼了一声,状似随意的坐在了獾的身边。
“K先生!干嘛总捂着手帕?”獾低声对他说道。
“我鼻炎……”
“之前怎么没听您说过?”
“我他妈是来了匹兹堡才知道我有鼻炎的……这他妈该死的破地方,都是烟囱和钢铁厂的毒气,待久了会减寿十年的!”
k先生一脸愤懑,转而问道,“你那里怎么样?”
“还行!”獾脸上带着那种南部农业州特有的阴阳怪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K先生,
“初步报告。霍尔的‘匹兹堡提炼公司’运营正常,甚至可以说很高效。它们的氧化铝纯化和电解工艺确实领先,产量稳定。表面上看,没有任何急于出售的迹象。”
K先生快速翻阅,目光如电:“没有任何迹象?梅隆向外界释放的‘出售’风声,源头查到了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獾身体前倾,
“我通过一些……本地的关系,接触了几个可能与梅隆有生意往来的钢铁贸易商和铁路供应商。他们之中,有三个人在不同的酒馆和俱乐部里,都‘偶然’听到过类似的闲谈——说梅隆先生觉得铝这玩意儿‘华而不实’,投资大,见效慢,远不如铁路债券或扩大他的银行业务来得稳妥,正寻思着找个‘冤大头’接手。”
“三个不同的、看似可靠的渠道,传递同一个信息?”K先生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对,而且,”獾指了指那份文件中的最上面一份,
“梅隆先生的私人助理曾紧急调阅过提炼公司的全部资产明细和债务清单——像是在做最后的审计评估。”
K先生冷笑一声,将那些文件丢在桌上。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就像有人精心布置好了线索,等着他们来发现。梅隆这老狐狸,果然开始“撒饵”了。
幸亏老板对这个早就有过预案。
在给K先生带的那封信中,拉里就通报过这件事。
他已经让那个反水的私家侦探给对方传递了错误的信息,不出意外的话,梅隆也会针对性地做出应对措施。
正在此时,酒保将两大杯啤酒放在桌上。
思考了一会,K先生将捂着鼻子的手帕放在桌上,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轻轻说道,
“不用理会他,梅隆这是故意设下的圈套。你就只需要盯着霍尔就行,他们公司的高管最近是要开会吗?”
“是的,商量扩产的事!应该是在周一上午,就在公司大楼的三层会议室。”
“梅隆会参加吗?”
“肯定会的。”獾颔首。
“那就想办法混进去……”K先生沉声说道。
下午五点,K先生再次回到街角,就看见一脸生无可恋的孔蒂正在拿着笔记本,在上面划着五个一组的横线。
K先生站在街角盯梢,看自己的伙计有没有偷懒,等了十分钟,刚想往前走去招呼他。
一个意想不到的“遭遇”发生了。
一辆黑色的封闭式马车在他身旁缓缓停下。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精明而略显刻板的脸,正是安德鲁·梅隆本人。
“下午好,先生。我看你在这里徘徊了一阵,是迷路了,还是在等人?”梅隆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地扫过K先生全身。
K先生心中一震,但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略带窘迫的礼貌笑容:“下午好,先生。感谢您的关心。我只是个从纽约来的商人,想看看能否有机会拜访西屋电气的采购部门,可惜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梅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是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然后微微颔首:“西屋的采购可不好打交道。祝你好运。”
说完,他便示意车夫离开。
马车缓缓驶离。K先生站在原地,保持着谦恭的姿态,直到马车拐过街角。
他的后背惊出一层细汗,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是巧合?还是警告?梅隆是碰巧路过,还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行踪?
但他迅速排除了纯粹的巧合。
梅隆这样的人,时间宝贵,不会无故停车与一个陌生“推销员”搭讪。这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展示肌肉——我在看着我的地盘,我知道有陌生面孔在活动。
问题是,对方会不会还有后手?
K先生思考了一会,没有心思招呼自己的伙计,而是转身走了——他要去趟电报局,给自己的老板发个电报,将这里发生的事如实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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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K先生带着两个保镖,每人都暗藏手枪,直接去电报局等回电。
果然,回电到了。
电文是这样的:
喜闻你遇到了我的挚友安德鲁·梅隆先生,他是个和善且仁慈的先生。如果便利店项目有任何资金困难,可以直接向安德鲁先生请求贷款。早日完成零售店布局。
K先生看着电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下意识地,他抬眼看了下递给他电报的西联电讯职员,而该职员也在看着他。
“谢谢!”K先生摸出了一枚25美分硬币,递给了职员。随即就将电报撕成几片,丢在纸篓里,转身出门。
三人出门之后,孔蒂凑上来问道,“老板,你怎么能这样鲁莽?”
K先生翻着眼皮瞪了他一眼,“怎么了?”
“电报纸留在那里……有心的人会把电报碎屑拼到一起,还原电文内容的。”孔蒂认真地说。
“傻瓜!你有没有想过……”K先生嘟嘟囔囔的骂道,“你说的那些‘有心人’,就是西联的译电员?他们早就知道利文斯顿给我发的是什么?”
孔蒂顿时呆住了。
K先生气鼓鼓的独自往前走,直接超出了他们一个身位。仿佛不屑与这些傻瓜为伍。
但他心里思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拉里·利文斯顿竟然真的做出这样的决定了!直接将计就计,贴上去找梅隆。
这事在他给自己的信里也提到了。
拉里布局商业和情报等项目,依然采用的是他当作手的习惯——少预测,多观测。如有不测,必有对策。
之前拉里就分析过几种可能,其中一个就是,当对方真正掌握己方的行踪的时候,干脆不要躲躲藏藏,反而主动上门去找梅隆。
因为,无论再精明的人、无论藏的再好,都不可能在人家的地盘任意作为,而不被梅隆家族的人发现……
所以,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贴上去。这是变被动为主动、重新掌握主动权的唯一办法。
拉里在信中说过——斗而不破,才是他和梅隆家族最大、也是最默契的背景。
可说是这么说,真到执行的时候,那是有风险的!
K先生久在美国各大城市的黑帮圈子里混,深知维持目前的隐藏布局已经实属不易,要是再加上“明面一套、背后另一套”,难度可就极大地增加了!
可、可自己又能做何选择呢?
要么私自退出——那么拉里肯定会再也不用自己的,眼看大把的股权分红和跟着拉里赚大钱的前途也消失了。
要么就只能硬着头皮上——可安德鲁·梅隆那人,还真他妈的不好对付。
脑子里乱糟糟的,K先生站在街口,苦着脸望天感叹道,“老板,你怎么能这样鲁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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