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先生不愧是混迹华尔街一生的投行人士,拉里刚说出自己的意图,他就迅速明白了拉里要做什么。
沉默良久,韦伯意味深长地看着拉里,斟酌词语问道,
“利文斯顿先生,您的这个优先级凭证——为什么不改成公司债呢?”
“韦伯先生,这是个好问题。”拉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指尖相对,“不发行传统公司债,而选择这种‘优先凭证’,原因有三。”
“第一,是灵活性和控制权。”拉里竖起一根手指,
“公司债券的持有者是严格意义上的债权人,受《合同法》和《破产法》保护,拥有明确的清偿顺位。如果大都会信托未来现金流暂时紧张,哪怕只是延期付息,都可能被债权人申请破产接管。
而‘优先凭证’的法律定性是‘信托受益凭证’,是凭证持有人委托我们——也就是信托受托人——进行资产管理,并享有优先受益权。法律关系更偏向委托与信托,而非简单的借贷。
在处置抵押物、展期或调整兑付计划时,我们作为受托人拥有更大的酌情权和操作空间,更能应对市场的……突发波动。”
拉里顿了顿,观察着韦伯的表情,然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是对投资者吸引力的分层与精准匹配。您很清楚,市场上有两种钱:一种是寻求绝对安全、厌恶任何形式本金损失的‘寡妇钱’或‘棺材本’,它们只买国债或最高等级铁路债券。
另一种,是追求更高固定收益、愿意承担一定程度风险的‘投资钱’,比如部分保险金和寻求增值的捐赠基金。我们的‘优先凭证’,恰恰卡在这个甜蜜点上。”
他拿起桌上的发行计划书草案,翻到担保结构那一页。
“您看,它以信托公司全部资产为第一担保,更有阿斯特家族指定优质地块的增强担保。这比单一公司的信用强得多,但收益率(6%)又显著高于国债(目前不到3%)和顶级公司债(4%-4.5%)。对于追求稳定收益又渴望更高票息的保守投资者来说,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新选择。
而传统的公司债,在目前的市场上,除非是摩根那个级别发行的,否则很难给到6%还能被承认为‘安全’。我们的结构,巧妙地创造了这种‘安全的收益’认知。”
尽管韦伯极力克制自己的表情,听到这里,额头也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拉里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分享内幕的坦诚,
“是资本结构上的策略优势,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传统债券发行后,资金进入公司资产负债表,成为负债,会拉高负债率,限制后续融资能力。
而‘优先凭证’募集的资金,在法律和会计处理上可以更灵活。一部分可以作为‘信托财产’独立记账,另一部分可以作为‘次级受益权’的对应出资。这让我们在保持核心资产负债表相对‘干净’的同时,撬动了数倍于自身资本的运作资金。更重要的是……”
他直视韦伯的眼睛。
“与这批‘优先凭证’对应,我们同时发行了等额的‘次级凭证’,由我名下的利文斯顿信托银行全额认购并持有。这等于向市场传递了一个强烈的信号:我,作为这个计划的发起人和次级凭证持有人,将用真金白银,优先吸收所有可能的损失。优先级投资者的安全垫,不仅是阿斯特家族的土地,更是我本人和我的银行,挡在最前面的承诺。
这种结构,是单纯发行公司债无法实现的。它既是风险隔离,更是信心展示。”
拉里靠回椅背,让韦伯消化这些信息,然后补充了最后一点,也是最具现实考量的一点。
“此外,韦伯先生,从发行操作上看。在目前的市场敏感期,一家新成立的信托公司发行大额公司债券,需要经过更严苛的审查,披露更多细节,周期也长。
而‘信托受益凭证’,其发行和定价机制更为灵活,审批路径在某些方面……存在一些有利于快速推进的模糊地带。潘恩韦伯作为承销商,在定价、销售节奏和投资者沟通上,也能有更多主动。500万美元的额度,我们可以分几期、面向不同类别的投资者精准销售,快速募集到位,抓住当前的市场窗口。”
韦伯总裁静静地听完,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上敲打着,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拉里。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复杂:
“利文斯顿先生,您设计的这个结构……非常精妙,甚至可以说是大胆。它利用了信托法的框架,创造了一种介于债券和股票之间的混合体。它给优先级投资者一个看似坚固的承诺,而将最大的风险和最大的潜在收益,都留给了你自己。”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
“让我猜猜,您如此自信地持有全部次级凭证,赌的不仅仅是这些抵押贷款的利差,您更是在赌……未来一两年内,相当一部分抵押土地,会因为借款人无法履约,而最终以极低的价格落入这个信托的口袋。
届时,优先级投资者拿回本金和6%的利息,心满意足。而您,作为次级凭证持有人,将获得那些被低估的土地资产的绝大部分权益。我说得对吗?”
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没人说话。
韦伯先生过于直率了……
波特先生这么想着,但也跟着转头看向拉里。
拉里迎向韦伯的目光,没有闪躲,只是露出了一个平静而坦然的微笑。
“韦伯先生,任何投资,本质上都是对未来的一种判断。我们只是设计了一个结构,让不同风险偏好和收益预期的资金,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们为寻求稳定的人提供‘优先’的避风港,而我们自己,则选择站在‘次级’的位置,承担风浪,也期待风浪后的宝藏。
这很公平,也很透明。关键在于,这个结构是否坚固到足以抵御风浪,而信托的资产——那些土地,长期来看是否真的具备价值。”
韦伯盯着拉里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这种笑容拉里见过,一年之前,拉里拒绝韦伯的邀请、并且将自己的志向说给他时,韦伯先生也是这么笑的。
“很公平。也很……诱人,对各方来说。”韦伯点了点头,手指最终停在发行计划书的承销佣金条款上。
“看来,这500万美元的优先凭证,将会是今年下半年纽约市场上一个引人注目的新玩意儿。潘恩韦伯很荣幸能够参与其中,作为它的承销商。让我们来谈谈具体的发行时间表和佣金细节吧,利文斯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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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5日,周四,大都会信托完成了第一笔抵押贷款业务。
借款人是哈德逊地产开发公司,老板叫塞缪尔·克劳福德,一个五十多岁、满脸焦虑的苏格兰裔商人。
他在下东区拥有三块相连的地皮,总面积约两英亩,紧邻阿斯特家族在切尔西区的一块土地。
“评估价8万美元。”大都会信托的首席评估师——一位前市政厅土地估价员——在董事会会议上汇报,“但克劳福德先生急需现金,愿意以5万美元的价格抵押三年,年息12%。”
“为什么急需?”阿斯特四世问。
“他在北太平洋铁路股票上亏了一大笔。”评估师翻开文件,“另外,他的主要租户——一家纺织厂——上个月破产了,拖欠三个月租金。他的现金流断了。”
拉里与阿斯特四世对视一眼。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完美借款人”——持有优质土地(紧邻阿斯特地块),但面临短期资金压力,且在未来经济下行时极有可能违约。
“抵押率62.5%。”拉里计算道,“如果地价下跌超过37.5%,他就资不抵债。而根据我的预测,一旦危机爆发,曼哈顿非核心区地价可能下跌40%-50%。”
“合约条款呢?”阿斯特四世问。
首席评估师戴着眼镜看了看文件,回答道。
“标准抵押贷款合同,但加了一条特别条款:如果抵押土地的市场评估价值跌至贷款本金(5万)的133%以下——也就是约6.65万美元——借款人必须在30天内追加抵押物或部分还款,否则公司有权提前处置抵押土地。”
阿斯特四世看向拉里,因为这些条款才是拉里成立土地信托的核心。
它像一把悬在借款人头上的剑:一旦地价开始下跌,就会触发追加保证金的要求,而资金紧张的借款人往往无法满足,从而被迫违约。
当天下午,塞缪尔·克劳福德在合同上签了字,拿到了5万美元的支票。他离开时,肩膀似乎轻松了一些,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以为拿到了救命钱。”拉里站在窗前,看着克劳福德的马车驶离华尔街,
“但他不知道,这份合同是一份魔鬼的契约——魔鬼给了他三年喘息时间,代价是他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