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指着左岸一处突出的岩壁，
“就是原来的磨坊岩，去年用40吨炸药炸掉的，没炸之前，这儿的沉船能堆成山。”
容闳看着湍急的水流，忽然说道，“《道德经》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你看这是平日里最柔顺，但在这里，连石头都能磨穿。”
“所以要通过这里，不能硬扛。”拉里接着他的话说道，“要顺势算准时机，借力而行。”
“您的交易也是一样，摩根先生没少在我面前夸奖你。”容闳微笑说道。
说话间，漫游者号已经驶过最险要的河段。前方豁然开朗——宽敞的长岛海峡在眼前展开，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通过地狱门！”安德森大声报告，船员们松了口气。
航向转为东北偏东，航速恢复到12节，前方是至少五小时的开阔水域航行。
危机过后，两人在遮阳篷下坐下，船员端来茶具，这次是拉里准备的锡兰红茶。
“现在可以松口气了。”拉里笑着给容闳倒茶，
“到纽黑文还有四个多小时，我们可以慢慢聊。您刚刚说……摩根先生他经常提到我？您在他那里当顾问过的怎么样？”
“摩根这个人，”容闳端起茶杯，
“像是一座山。不是秀美的青山，而是那种嶙峋、孤傲、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的山。他往书房里一坐，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拉里点头微笑，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上周，他儿子小约翰来找他，想要一笔钱投资铁路债券……”
容闳继续说道，
“摩根只问了三个问题，债券利率多少？发行方是谁？担保是什么？小约翰答的磕磕巴巴，摩根听完了，只说了一句——滚出去，想清楚了再来！”
拉里扬了扬眉，“他们父子的关系这么紧张吗？”
“不是紧张，而是……”
容闳露出苦笑，
“更像是君和臣。在摩根眼里，儿子首先是继承人，其次才是儿子。他要小约翰完美，不能犯错、不能软弱，但年轻人怎么可能不犯错？”
拉里点头，随即问道，“摩根最近在忙什么？”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容闳压低声音，“他的目标是整个美国的铁路。它在整合所有他能看得到的铁路。”
“他吃的下吗？”
“所以他要找盟友。银行家、政客，一切可以团结的朋友。”容闳回答道。
拉里心念一动，想起家宴时自己提起库恩洛布公司时，摩根的顾左右而言他——估计摩根在整合重组铁路时，也免不了有事要求它们。
上午10点，游艇在长岛海峡一处湾流附近下锚停下。水手准备好了钓竿——这次是轻型海竿，钓的是条纹鲈鱼和蓝鱼。
“试试手气！时间还早呢！”拉里笑着递给容闳钓竿。
容闳拿起鱼竿，动作意外的熟练。
“容先生会钓鱼？”
“在康涅狄格住了30年，不会钓鱼才奇怪。”容闳挂上假饵，甩杆，动作一气呵成。
“不过比起钓鱼，我更喜欢在江上泛舟。珠江，你见过吗？”
“我还没去过中国。”拉里笑着回答。
“应该去看看，”容闳望着东方，目光悠远，“我年初回了一趟。从旧金山到横滨，再到上海，走了48天。”
拉里知道容闳回中国的事，顺口问道，“回去探亲吗？”
“回去……”容闳沉默片刻，鱼线在空中轻轻颤动，“……回去送枪炮。”
拉里转过头看着他，而他继续解释道，
“朝廷需要买新式枪炮，组建新军。李鸿章大人托我牵线，从美国采购好用的枪炮。”
容闳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鱼竿的手微微用力。
“我先找到柯尔特，又找了雷明顿，最后找到一家叫格林的小厂，他们有种速射炮，叫格林快炮。一分钟能打300发，朝廷看中了，说要买100挺。”
格林快炮……
拉里脑子嗡了一声。
“您说的是……加特林机枪？”拉里声音不由自主的提高。
“英文名是Gatling gun——对，中国人叫它格林快炮。”容闳有点意外，“怎么，您知道？”
何止知道！
老子还在《使命召唤》、《战地》、《三角洲》里都用过。
“我知道！”拉里放下手中的鱼竿，转头对旁边的水手说，“请马修先生来，马上！”
马修在轮机房琢磨此时的三胀式蒸汽机，听到拉里的呼唤，忙走了过来。
“马修，请坐！”拉里示意他坐下，“问你一个专业问题，对于加特林机枪，你了解多少？”
马修眼睛一亮，忙说道，
“加特林机枪是查尔斯·加特林博士发明的，一八六二年的专利，手摇式多管旋转设计。柯尔特代工过。”
容闳脸上也带上了专注，只听见马修继续说道，
“标准型十管，点45-70口径。理论射速每分钟400发，实际能达到300就不错了，优点是射速快，火力猛。在开阔地，步兵冲锋遇到它，简直是地狱！”
“缺点呢？”容闳忙问道。
“缺点太多了！”马修摇头、撇嘴，一脸不以为然，
“首先那枪太重了，枪身加三脚架超过100磅，移动太困难。
其次，加特林机枪要四个人操作——一个人摇手柄，一个人供弹，两个抬弹药箱。”
顿了顿，马修加重了语气说道，
“第三，也是最大、最致命的缺点——手摇射速不稳定。摇快了，卡壳。摇慢了，火力断档。战场上，士兵一紧张，要么拼命摇到炸膛，要么吓得摇不动。”
听到马修评价“格林快炮”的缺点，容闳脸色有点发白。
拉里知道一些，此时的加特林机枪一律都是手摇，确实存在很多问题。
之后，这枪在甲午战争上的表现非常不好，原因就是机枪手紧张导致战术动作变形。
“和马克沁相比呢？”拉里追问。
“马克沁是自动武器，”马修加重语气，
“他用火药燃气后坐力完成退壳上膛，激发全自动，一个人就能操作，射速稳定，重量还轻。加特林拿什么比？”
容闳皱眉问道，“我去年看格林公司展示，效果很好啊”
马修顿了顿，继续对容闳说道，
“约翰·勃朗宁——我哥哥——说过，马克沁才是未来。加特林已经过时了。现在各国军队都在测试马克沁，加特林的订单……快没了！”
接着，他说道，
“演示和实战是两回事，先生！在战场上，炮弹在头顶炸响，子弹在耳边飞，谁能保持匀速手摇手柄？马克沁根本不需要！扣住扳机就行。
而且马克沁是水冷枪管，不会过热加特林打几个弹链就烫的不能摸了。”
“所以，加特林要淘汰了吗？”拉里脸上忽然浮现出笑容。
马修皱眉，他太熟悉拉里了，这种笑容根本不是幸灾乐祸，反而是他开始贪婪的表情。
不过，马修还是认真说下去。
“已经在淘汰了！美国陆军去年就停止了新订单，只维持现有的维修。英国，法国，德国都在测试马克沁。我听说格林公司已经撑不住了，打算卖出加特林机枪的专利——”
拉里兴奋的吹了一声口哨，就像是纽约街头的混混看到美女一样。
马修一怔，随即看向拉里。
“拉里，你什么意思？”
拉里扬了扬眉，笑着说道，“对，我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