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斜着眼睛看着邓巴的马,用手中那杆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指了指,
“……你得留下那把枪,还有那匹马……算是——诚意金。”
邓巴没说话。
风吹过墓地,卷起沙尘,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旷野上,土狼在嚎叫。
“你在听我说话吗,老家伙?”比利上前两步,霰弹枪口有意无意地对准邓巴的胸口。
“我在听。”邓巴终于开口,“也在数。”
“数什么?”
“数你们有几个人。”邓巴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你,加上后面五个,六个。但左边那座大理石墓碑后面还蹲着一个,呼吸声太重。仙人掌后面有一个……墓碑后面应该还有两个。”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藏在在帽檐阴影里,“总共十个人。对付我们三个被抓的文书和账房,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比利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狞笑,“你知道就好。十对一,老子就算现在崩了你,把马和枪拿走,你又能怎样?”
“不怎样。”邓巴说,“只是确认一下,是不是所有人都到齐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太理所当然,以至于比利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其中的蔑视。
他的怒火瞬间冲上那张刀疤脸:“你他妈——”
“三成太多。”邓巴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这样……我认栽了。我给你3000美元!接走人,以后也不来这里了。一次性买卖,如何?”
“3000?你打发要饭的?!”比利咆哮,唾沫星子飞溅,“你以为这是跟你讨价还价?老子手里有你三条命!”
“我知道。”邓巴说,“所以我来了。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比利·霍根。”
他第一次叫出对方的名字,语气里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事实般的漠然。
“你手里那三条命,对我们很重要。但如果我们今天死在这里,明天会来三十个人,带着连发步枪、炸药、和足够的悬赏金,把墓碑镇每一块砖都翻过来找你和你的手下。
孤星公司做生意,从来是先礼后兵。礼,我给了。兵,就在你身后那片碎石坡和北边的灌木丛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比利猛地回头。
暮色四合,光线昏暗,碎石坡上只有风声和晃动的影子,其它什么都看不见。
但“咔嚓”一声,明显是机械的上膛声响起来。
“你带了人。”比利的声音沉下来,握枪的手青筋暴起。
“你也带了。”邓巴说,“现在平了。继续谈条件?”
空气凝固了。
风还在吹,土狼还在嗥,但墓地里的十个人,连同被捆着的三个,全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像在刀锋上走钢丝,任何一点多余的重量都会让一切崩碎。
比利的脸在抽搐,刀疤在暮色中像一条蜈蚣在蠕动。他在权衡,在计算,在猜测邓巴到底带了多少人,枪法如何,敢不敢真的动手。
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后,他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行。”他说,“你狠!把钱给我。”
邓巴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点头。“可以。”
他翻身下马,伸手探向怀里——动作很慢,很清晰,确保每个人都看清他是在掏东西,而不是拔枪。
然后,他拿出一个皮质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叠钞票,弯腰,放在脚前的地上。
“这是两千!剩下的一千,等人到了马上给!”
比利使了个眼色。
左边一个瘦高个匪徒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捡起钞票,快速数了数,对比利点头。
“放人。”比利说。
后面两个匪徒割断艾萨克三人脚上的绳子,但手还捆着,嘴里的布也没摘,推搡着他们往邓巴这边走。
几步路,走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艾萨克走在最前,本在中间,卡尔在最后。
当卡尔经过比利身边时——比利突然动了。不是拔枪,而是一脚踢倒卡尔,再跟着一脚踩住他的背,同时,霰弹枪的冰冷枪口狠狠抵在卡尔的后脑勺上!
“但这个人得留下!”比利咆哮,刀疤脸因亢奋而扭曲,“这小子昨天伤了我一个兄弟!一命抵一命,这是西部的规矩!”
变故骤生!
“呜呜呜!”卡尔剧烈挣扎,但嘴被堵着,手被捆着,毫无反抗之力。
艾萨克和本猛地停步,转回头,眼睛充血。
邓巴站在原地,没动。
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嘴角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你看,”比利舔着干裂的嘴唇,枪口死死顶着卡尔的头,“我改主意了。钱我要,人我也要一个。你选,是让这个瘦猴脑袋开花,还是你们一起——”
他没有说完。因为邓巴摘下了帽子。很慢,很平静,就像在自家客厅摘下帽子挂上衣架。
宽檐平原帽离开了他的头,露出灰白夹杂的短发,和那双此刻毫无遮挡的、鹰隼般的灰蓝色眼睛。
那不是一个准备谈判的人的眼神。而是一把已经出鞘、饮过血、见过太多死亡的刀。
信号出现了!
枪声在下一秒撕裂了墓地的寂静。
但第一枪不是从比利的方向响起,也不是从碎石坡或北侧灌木丛。
第一枪来自邓巴自己。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右手甚至没有下探拔枪,而是直接从敞开的猎装下摆里抽出一把奇形怪状的武器!
那东西像一把被拉长、拍扁、装了木托和长弹匣的手枪,枪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哑光。
他甚至没有瞄准,只是单手抬起枪口,对着比利的方向——
“哒哒哒哒哒!!!”
不是左轮手枪那种清脆的“砰!砰!”,也不是杠杆步枪连贯的“砰—咔哒—砰!”,而是一种持续的、密集的、撕布般的爆响!
枪口焰在昏暗中喷吐出半尺长的火舌,弹壳疯狂抛飞,在沙地上砸出密集的噗噗声!
比利甚至没来得及扣下扳机。第一发子弹就打碎了他持枪的右手腕,霰弹枪当啷坠地;第二发撕裂了他的肩膀;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全数轰进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打得向后飞起,撞在身后的墓碑上,又软软滑倒,在粗糙的石面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