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安深吸一口气,然后抑制住立刻调动法力、祭出法宝的冲动,面露真诚:“吕前辈,您老明察秋毫,应该知道姜夜白的死绝对和我无关!”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然地迎着吕归一的视线,甚至连心跳都控制得平稳如常。
两百多年的生死磨砺,让他早已明白——面对这等老怪物,任何心虚的表现都是破绽。
况且姜夜白的死真和他无关,更不是他出手杀的。
“嗯,我知道。我不仅知道不是你出手,还知道出手的是无影宗。”
吕归一的回答让许长安一怔。
那温润如玉的眼眸中,没有半分厉色,反倒带着一丝长辈审视晚辈的平和。
可还没等许长安松口气,便见对方再次开口:“但你的存在,却影响了我流云宗在徐国的地位。”
许长安心头微沉。
这三十年,吕归一虽然没插手流云宗庶务,却很清晰地感受到赤焰门越发壮大的同时,影响力也越发深远。
他虽久居深山闭关,可流云宗每月的禀报从未断过。
那些禀报中,赤焰门三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尤其是近十年——魔道入侵,边境动荡,徐国修真界人心惶惶。可赤焰门所在的那一隅之地,却稳如磐石。
原因无他。
一位三阶上品炼丹师,一位三阶上品制符师,兼三阶傀儡师。
三职集于一身,莫说徐国,便是放眼整个东域,也是凤毛麟角。
许长安的价值,太大了。
大到让赤焰门这原本只能算二流势力的门派,硬生生在短短三十年间,聚集了徐国近三分之二的散修资源,甚至周边不少宗门开始和赤焰门建立联系。
大到让那些原本对流云宗趋之若鹜的筑基、结丹修士,开始将目光投向那个被他不放在眼底的小门。
大到——
让流云宗感受到了威胁。
吕归一负手而立,湛蓝色云纹道袍在山风中轻轻拂动。
他目光越过许长安,投向远处云雾翻涌的群山,声音平缓如诉寻常:
“玉清真君与你赤焰门渊源颇深,这一点,本座知晓。可他在秦国已立下根基,重心在玉清宗,不可能分心顾及徐国这边。对赤焰门,他会照拂,却不会太过用心。”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许长安脸上。
“但你不同。”
“你扎根赤焰门,一扎根就是三十年。你炼的丹,制的符,造的傀儡,源源不断流入徐国修真界。那些散修得了好处,便往赤焰门聚。那些小家族欠了人情,便向赤焰门靠。”
“三十年。”
吕归一轻轻吐出这三个字,语气依旧平和,可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凝聚。
“一个原本偏居一隅的二流宗门,硬生生被你撑成了徐国第二股大势力。尤其在魔道入侵的当下——你那一炉炉三阶丹药,一张张三阶符箓,比十个结丹后期修士的作用还大。”
许长安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他明白了。
这不是姜夜白的仇。
这是流云宗的仇。
“风头太盛了。”
吕归一叹了口气,那语气竟带着几分惋惜,“盛到隐隐盖过了徐国真正的主人。盛到我门下那些弟子,开始私下议论——若哪天赤焰门出一位元婴,徐国这天,是不是该换一换了?”
许长安嘴角微微抽动。
换天?
赤焰门那点家底,拿什么换?
除非那天赤焰门真出一位元婴,可元婴有那么好出的吗?
况且他也没打算一直留在赤焰门。
可这话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流云宗在乎的,不是赤焰门现在有没有实力换天。
也不是他会不会一直留在赤焰门。
而是这个趋势。
而是他这个变数。
“所以。”
许长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流云宗想搞我,不是因为姜夜白,而是因为我让赤焰门威胁到了你们的地位。”
吕归一点头,毫不避讳。
“杀你不至于。但你这样的人,不能留在赤焰门,更不能留在外面。控制在手,才是最稳妥的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许长安。
“至于后来的通缉令……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本座门下那些弟子,请不动你,劝不动你,只好出此下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赤焰门愈发壮大,若哪天真出一位元婴——那才是流云宗的末日。”
许长安沉默了。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
远处隐隐传来妖兽嘶吼,却被重重云雾隔绝,显得遥远而虚幻。
他抬眼看向吕归一身侧。
那蓑衣渔翁依旧佝偻着背,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可他握着斑竹竿的手,枯瘦如柴,却稳如山岳。
竿尖垂落,几乎触地。
钓鳌客。
四百年前杀得七头蛟龙抱头鼠窜的钓鳌客。
许长安心中飞速盘算。
若只有吕归一一人,他或许还能拼一拼。
即便对方是元婴真君,可在这沧澜秘境内,所有人的修为都被压制在结丹期。
对方最多发挥结丹后期巅峰修为,撑破肚皮也只能发挥假婴实力。
同境之争,他许长安怕过谁?
可旁边还有这位。
这位他看不透深浅的钓鳌客。
那根斑竹竿上传来的隐隐锋锐之意,让他脊背发寒。
以一敌二,胜算……
不足三成。
许长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吕归一。
“前辈。”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无奈,“这次沧澜殿结束之后,晚辈立刻脱离赤焰门。”
干脆利落。
没有半分迟疑。
吕归一一怔。
那温润如玉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以许长安这些年的名声,以对方那三阶上品炼丹师、制符师的傲气,怎么也要周旋几句。
可对方就这么答应了?
答应得如此干脆?
“你小子……”
吕归一失笑,那笑意中带着几分复杂,“还真是滑头。”
他想起关于此人的那些禀报。
这样的人,绝不是轻易认输的性子。
可对方偏偏认了。
认得太快,快得让他都有些恍惚。
吕归一看着许长安那坦然的目光,心中反而多了几分警惕。
他知道,这种人的认输,往往只是暂时的蛰伏。
可那又如何?
只要禁制一下,只要将对方控制在手,百年之后,流云宗该得的都得了,此人的价值也就榨干了。
到那时,是放是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思忖间,他已经下定主意。
“放过你不是不行。但出去后,你不仅要和赤焰门断绝关系,还得为我流云宗做事百年,以弥补你对我流云宗的损失。”
百年。
许长安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这是要把他当百年苦力使?
问题是对方所谓的百年,究竟是实还是虚都不好说。
况且魔道攻势愈演愈烈,他真不确定南荒东域联盟能挡得住。
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想都没想,便点头答应:
“好。我答应您。”
吕归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小子,识趣。
可下一刻,许长安又开口了: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钓鳌客,声音放缓,“以我和赤焰门的关系,您必须保证我的身份不能被外人知道。不然……”
话未说尽,意思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