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之中，满目疮痍。
龙虎山后山这片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林子，今夜算是倒了大霉，遭了一场无妄之灾。
古树东倒西歪，有的被连根拔起，有的拦腰折断，栖息在树上的鸟雀早已被惊得四散纷飞，盘旋在半空中凄厉地鸣叫着，却迟迟不敢落下，叫声一声比一声悲切。
李慕玄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一身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唯有胸口位置破了一个不大的洞，洞口边缘微微焦黑，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劲气刺穿。这便是丁嶋安今夜所有的战果了——在李慕玄的衣服上留下一个洞。
他抖了抖衣袖，拂去肩头落下的几片碎叶，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两豪杰名不虚传。虽然不知道那如虎那小子如何，但你丁嶋安确实不错。你是吃百家饭的吧？”
所谓吃百家饭，在异人圈子里指的是没有固定的师承门派，东学一招西学一式，靠着过人的天赋将各家各派的功夫杂糅贯通，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这样的路极难走，但能走出来的人无一不是高手中的高手，而丁嶋安正是其中之一。
但丁嶋安此刻的模样可比李慕玄狼狈得多，只见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反复切割过一般，抽搐着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这是他拼尽全力之后身体发出的抗议，过度的炁劲运转让经脉都有些承受不住，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疲劳与损伤。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肌肉，疼得他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丁嶋安的实力在同代异人中绝对称得上出类拔萃，否则也不会与那如虎齐名，在江湖上闯下“两豪杰”的赫赫威名。
可实力这种东西，终究要看跟谁比。
论天赋，他丁嶋安固然天资卓绝，但也不是像张之维那样百年难得一见的妖孽，顶多与陆瑾、李慕玄这些人物持平。
而论修炼的时间，李慕玄年逾百岁，逆生三重和人磁早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经验、阅历、功力的沉淀，哪一样不是他丁嶋安望尘莫及的？天赋不占优，经验被碾压，他凭什么赢？
竭尽全力也赢不了，甚至可以说，从头到尾他都没能真正威胁到李慕玄。那件白衣上的破洞，与其说是战果，不如说是李慕玄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一个用尽全力才能触及对手衣角的晚辈，至少证明了这一架他没有白打。
丁嶋安放弃了挣扎，索性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目光越过狼藉的树冠，望向天边那一轮清冷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一丝苦涩的笑意。
“呵，李门长。”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您和陆前辈的水平，差不多吧？”
李慕玄眉梢微微一挑。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几天前问他，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和陆瑾是一个水平的。
陆瑾和李慕玄，两人几乎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一个师门，同一个师父，几十年的师兄弟情谊里头掺杂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个人都是倔脾气，倔到了骨子里，谁也不肯服谁。从少年时代开始，他们就较着劲，什么事都要分个高下，什么都要争个输赢。几十年如一日，这股子争强好胜的心气从来没有消减过。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对彼此的了解，恐怕比对自己还要深。
陆瑾知道李慕玄每一招每一式的习惯，知道他在什么情况下会怎么做；李慕玄也同样清楚陆瑾的所有路数，甚至能预判他下一息会出什么招。他们就像两面对立的镜子，互相照映着对方的全部。
然而在早先李林的一番训斥之后，陆瑾和李慕玄两人终于算是看开了。
少年时的意气之争，放到如今再看，其实也不过如此。于是两人将争斗的方向从“压过对方一头”转向了“比谁先突破”，算是一种更高明的较劲，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互相呛嘴了。
“差不多吧。”李慕玄收回思绪，语气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随即斜睨着地上的丁嶋安，“怎么？嫌跟我打不过瘾，还想和老陆再过过手？”
丁嶋安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肌肉撕裂的剧痛。他咬着牙，慢慢支起了上半身，然后单膝跪地，终于勉强站了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但他还是站稳了。
“晚辈哪敢啊。”丁嶋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说道：“只是一想到您和陆前辈这样的高人，都要屈居于天师之下，而天师之上还有那两位存在……我突然有点提不起劲了。”
这话一出口，空地上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李慕玄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层无形的雾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是啊，丁嶋安这小子嘴巴虽然毒，但说的也是实话。
他李慕玄这一生都在和陆瑾争，争了几十年，可争来争去又有什么用？
在他们的头顶上，天师府的张之维始终稳稳地压着他们，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让人连仰望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李慕玄自问天赋不弱于人，可偏偏就翻不过张之维这座大山。每次觉得快要追上了，抬头一看，对方早已又走出去老远。
而张之维之上呢？还有左若童和李林。那两位的存在，根本就不是他们能够揣度的。
如果说张之维是一座高山，那左若童和李林就是天上的星辰，凡人连触碰都触碰不到，更遑论超越？连张之维那一关都过不去，还谈什么与仙人比肩？
那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你这小子，嘴巴可真毒。”李慕玄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伸手凌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劲力隔空将丁嶋安提了起来，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悬在半空中。丁嶋安也不挣扎，任由李慕玄提着自己往陆瑾那边的战场飞去。
“走吧，接下来还得看老陆那边的情况。”李慕玄一边在林间穿行一边说道，“那边留下来的人里头，有你认识的吗？有的话，你就好好祈祷一下吧，希望老陆没有痛下杀手。”
丁嶋安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答话。
在全性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交到朋友？有些人虽然名声不好，但与他丁嶋安之间确实有几分交情。
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路是自己选的，决定是自己做的，既然选择了跟着苑陶来龙虎山做这一票，那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技不如人被打死，怪不得谁，更怪不得还手的人家。倘若陆瑾真的杀了他们，丁嶋安也只能在他们的墓碑上敬一杯酒，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穿过茂密的树林之后，李慕玄并没有听到预想中的碰撞声。四周安静得有些反常，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低鸣。显然，陆瑾这边的战斗也差不多结束了，不然不可能这么安静。
等李慕玄带着丁嶋安靠近之后，惨叫声和哀嚎声才渐渐传入了耳中。
“啊！苑陶！你这个混蛋！我就不该信了你的鬼话啊！”一个光头大汉躺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叫着。
他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已经不翼而飞，断口处血肉模糊，白色的骨茬若隐若现。鲜血从他残缺的肢体下汩汩流出，在泥土中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泊。他只能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每一次扭动都让伤口撕裂得更大，疼得他几乎昏厥过去。
“高宁！都怪你们那破手段，居然让陆瑾那家伙入魔了！什么狗屁四张狂！”另一个声音尖利地哭喊着，“呜呜，我的家传宝幡啊！我的宝幡啊！”
哭坟的这一次是真的落泪了，货真价实的泪水。
他的怀里死死抱着已经断成两截的白幡，这可是他们家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老物件，此刻却像一根普通的木棍一样断成了两截，灵性尽失。
此刻他脸上的哭脸可不是发动能力才出现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眼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撕心裂肺，比他在坟前做法事时还要情真意切。
除此之外，地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生死不知的身体。胸口还在起伏，但起伏得极为微弱，时断时续，随时都可能彻底停止。这些人离死也不远了，如果没有及时救治，今晚就是他们的死期。
而在空地的最中央，还站着的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沈冲断了一条手臂，断臂处的衣袖被鲜血浸透，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正用手死死捂着伤口，试图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
巴伦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口，虽然都不致命，但失血和脱力让他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夏柳青则只能依靠着手中的铁锏苦苦支撑着身体，他的双腿在打颤，铁锏插入地面，成了他唯一不倒下去的支点。
其余人已经死的死、伤的伤，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反抗。
而他们的对手呢？
站在所有人对面的，是陆瑾。
但是此刻的陆瑾，和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气度雍容的陆家家主判若两人。
双目赤红如血，瞳孔中翻涌着汹涌的杀意与暴虐，嘴角挂着一丝扭曲而疯狂的笑意，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煞气。
这就是自愿入魔的陆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