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这两个字从吕慈嘴里吐出来,吕孝的手微微一颤,筷子差点没拿稳。
陈若安举杯碰过去,青瓷碰青瓷,发出一声清脆的、几乎透明的响。
他抿了一口茶,搁下杯子,目光落在吕慈脸上,问得云淡风轻:“这几十年,过得可尽如人意?”
吕慈端着茶碗,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望着杯中那圈涟漪,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有点累。”
“若非当年我一意孤行,仁哥根本就不会离我而去。他本意是借此点醒我,没想到再度失去至亲后,我反而越发偏执了。那晚帝君借王子仲给的一拳,我至今记忆犹新,所以1949年之后,吕家没有继续参与后续的祸乱,当时的两个孩子也已好好长大。”
“端木瑛将异术和自己捆绑,这无疑是件蠢事,可当时执着双全手的我,又何尝不是在犯蠢。建国之后,觊觎吕家血脉的势力同样出现过,但都被我妥善处理了。”
吕慈低沉说完,又想起什么:“你既然出面,那端木瑛该是去世了?”
“前段时间的事,我这次前来吕家村,有一部分是为了她的遗愿。”陈若安看了眼宴席中的吕家人,“等再过会儿,这些人的基因我都会重新清洗一遍。”
“我没有意见。”对吕慈来说,消除双全手,同样意味着吕家人从“八奇技”的漩涡中脱身,而且今时不同往日,环境安稳,医疗飞速发展,一些伤病比过去更好解决了。
“那行。”
陈若安本以为要多费些口舌,不想吕慈意外得好说话,热情得令狐狸感到不习惯。
宴席散尽,暮色四合。
吕家祠堂前的空地上,排起了长队。
无论男女老少,不管有没有觉醒明魂术的吕家子弟都过来了。
他们安静地站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面露不忿——家主都点了头,没人还能说什么。
陈若安负手立于队首,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绯红炁光,在每一个走上前来的吕家人眉间轻轻一点。
几人没有痛楚,没有异样,只感觉一股温热的、不可名状的力量从血脉深处被缓缓抽离,像一缕轻烟,随风而散。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神色茫然。那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血里的东西就这样没了,可心底却莫名地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一来二去,队列见底。
吕家血脉中的明魂术,至此彻底清除。
傍晚的霞光烧得正浓,从天边一路漫到村口,把小院的墙镀成一片金红。
吕慈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身影被拉得瘦长。他缓缓躬身,向陈若安行了一礼,脊背弯下去,久久没有直起。
“谢过了。”
陈若安没有回话,目光扫过村中那些低矮的屋舍、晾在绳上的衣裳,几十年的光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凝固成一种带着霉味的、窒息的安稳。
“让在外的吕家人多回来看看,造几批新时代的乡绅出来。你这村子,太落后了。”
落后的不只是房子和路,还有人心和眼界,还有那种谨小慎微、毫无自我的活法。
“是。”吕慈垂首,没有多一个字。
一旁站着的吕恭和吕良,听见这话,眼底的光几乎藏不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又迅速移,村里面的日子太压抑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活在瓮中。现在这口瓮终于被人掀开了一道缝。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了几十年,头一遭灌进吕家村啊!
“行了,回见。”
陈若安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转瞬便化作天际一个渐远的黑点。
飞至半空,他还是觉得此行太过轻松。没有阻碍,没有挫折,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龇牙咧嘴的反对者。
他想起民国至今,与吕家的缘分薄得像一张宣纸,除了拯救吕仁的灵魂之外,再无瓜葛。甚至经历了王子仲、瑛子的旧事,这吕慈该生出黑线的。
可奇了怪了。
狐狸与吕慈之间,竟然是正缘。
干干净净的正缘。
“当年那拳可不算什么温柔的交情,那是实打实的、照着面门招呼的痛击。莫非打出感情来了,吕慈该不会是抖M吧?”
碧游村、吕家村···狐狸有种没干什么事,祈愿树的枝头就生出许多宝牒的感觉,按照狐狸当前的实力,除非天上来敌,否则一切都是简单模式。
“没什么挑战性和成就感啊。”
陈若安正御风而行,兜里忽然震了一下。
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夏禾发来的图片。
画面里她左手比“耶”,抵在左眼侧,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那种二次元式的俏皮卖萌,被她演得生涩又自然,粉色的长发在风里散着,几缕拂过脸颊,衬得那双紫宝石般的眼瞳很是清亮。
陈若安盯着屏幕,指腹悬在荧幕上方,一时未动。
狐狸印象中的夏禾一直算乖巧沉稳的,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克制。
这种类型的自拍照是陈若安头一回见,有点新奇。
照片下方缀着一行字:“我送一个小弟弟回家啦。”
又一条:“你猜我在汨罗碰见了谁?”
“张楚岚。”
随后是张楚岚清理汨罗江滩裸露垃圾的照片,外加支教时的物理知识小课堂。
陈若安本想回几句,对面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首先入镜头的是张楚岚,他被一群灰头土脸的小朋友围住了。
“安爷,又见面了。”
“你不是还没毕业吗,怎么就开始投身基层了?”陈若安问,虽然张楚岚的人生规划很超前,但无法突破俗世规则,学历和考试缺一不可。
张楚岚挠头道:“近几年考编的势头有点上涨的趋势啊,为了更保险点,我揽下了土木学院青协会的会长职务,要是能在大三冲一冲学生会主席,那毕业就能够吃特殊政策,考个选调生。”
暑假未完,在获得学院批准后,张楚岚就来湖湘从事志愿活动了。
“我成绩不好,校方奖励很难争取,要是大二完成了会长的跳跃,大三入学生会主席团,大四就能走省市级的团委驻会,混熟了之后就能在本单位充实履历,获取嘉奖。”
“然后选调在基层苦熬两年,就能往市区闲职部门跳。”
嗯?
陈若安听得一愣一愣的,张楚岚在获取编制一事上有点显得太过专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