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喉咙滚了一下,没敢抬头。
叶霄继续道:
“星辰堂水线上的牌,不用还了。”
管事肩膀一塌。
叶霄声音仍旧很平:
“押回堂里。”
“今晚谁让你停船。”
“谁让你把人引到这。”
“一笔笔说清楚。”
荒狼手掌一沉。
管事喉咙里挤出半声气音,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往后一推。
两名星辰堂的人立刻上前,将他按跪在石板上。
叶霄没有再看那管事,只看向陈睿:
“第一艘船的账清了?”
陈睿低头,声音还紧:
“清了。”
叶霄道:
“第二艘。”
这三个字落下,水上那几艘船,才像从刚才的杀局里醒过来。
第二艘船老大猛地回神,嗓子发哑:
“靠岸!”
第三艘、第四艘,也跟着收缆。
船板重新落下。
咚。
账手低头记数,货栈伙计抱着账册重新站回灯下。
几个脚夫套上麻绳,站到船板前。
没人敢欢呼。
可码头,总算又有了声响。
荒狼一偏头。
星辰堂的人从货栈旁抄起搭钩,探进河里。
短刀客刚沉不久,水面那点血色还没散。
搭钩一沉,勾住尸身腰带。
两人同时发力,把尸体拖上石板。
湿透的尸身撞上岸边,发出一声闷响。
码头上又静了一下。
荒狼蹲下。
短刀客脸上的黑巾已经被河水冲歪,湿漉漉地挂在颈侧。
他伸手一扯,将那块黑巾丢到尸体旁。
灯火照下去。
那掌柜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黎……黎承烈?”
旁边年轻伙计没听清:
“谁?”
掌柜脸上没了半点血色:
“黎家二爷。”
“黎家家主的亲弟弟。”
这一句话落下,刚刚重新响起的号子,短了一拍。
荒狼没停。
他走到枪客尸体旁,扯下对方遮口的汗巾。
货栈掌柜也认了出来,声音一下压得极低:
“张景崇……”
旁边有人没听清:
“谁?”
货栈掌柜喉咙滚了滚,脸色白得厉害:
“张家大长老。”
“张景崇。”
这句话落下,码头上的人声彻底断了。
最后,是灰衣剑客。
斗笠掀开。
黑纱落地。
露出来的是一张瘦长冷白的脸。
货栈掌柜这一次没出声。
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年轻伙计看见他这副模样,声音也低了下去:
“掌柜的……这又是谁?”
掌柜喉咙滚了滚:
“黎伯川。”
“黎家家主。”
这句话一落,码头上刚续起来的那口气,像被人一掌按回了喉咙里。
三具尸体摆在灯下。
一个张家大长老。
一个黎家二爷。
一个黎家家主。
方才还在响的号子声、脚步声、船板声,全断了。
连水拍船板的声响,都像被压低了。
几个脚夫站在原地,肩上的麻绳滑下来半寸,也没人敢去扶。
货栈掌柜脸色变得更白了。
他从没见过或听过,上城的世家家主,就这么死在下城。
牙行管事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三张脸。
他嘴唇动了动。
没吐出声。
两名星辰堂的人按着他的肩,没怎么用力,可他已经直不起身了。
叶霄看了一眼三具尸体,只道:
“记。”
陈睿低头:
“是。”
叶霄道:
“尸体身份。”
“遮脸之物。”
“凶器。”
“藏身位置。”
“一样一样记清楚。”
陈睿手里的笔停了一息。
随即落下。
这一次,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叶霄又道:
“抄一份。”
“交给夏哲。”
“让他立刻送去镇城司。”
“就写……”
“张家、黎家,于内河码头,伏杀天级镇城卫叶霄。”
陈睿声音发紧:
“明白。”
叶霄转头看向水线:
“一切照旧契走。”
这句话落下,码头上那些被三个凝罡身份压住的人,才重新喘过气来。
那个年轻脚夫,手还在抖,却第一个弯腰扛起麻袋。
麻袋落到肩上,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旁边的人伸手扶他。
他没让。
只是咬着牙把麻袋扛稳,嗓子哑得厉害:
“照着旧契来,今晚这口饭就还在。”
后头几个脚夫闻言,才像是终于找回了那口气,一个接一个上前。
船板被踩得咚咚响。
那声音,比欢呼更实在。
卖热汤的妇人把炉子重新架起来。
火苗一亮,映得她眼眶发红。
船上的老船把式扯紧缆绳,粗着嗓子喊:
“搭板!”
木板又落下一块。
咚。
这一声,比先前更稳。
叶霄站在码头边,没有再多说一句。
他只是看着水线上重新动起来的船。
今晚,船靠了。
账结了。
伸出来的刀,也断了。
周承渊三个月后的台,还压在前头。
但张、黎两家的刀,已经先断在今晚。
往后这条水线,只认眼前的规矩。
荒狼把三具尸体旁的凶器和遮脸之物收拢到一处。
叶霄道:
“封好。”
“连同抄录,一并交夏哲。”
……
夜更深时,消息递进了上城。
张家内宅里,几盏灯一直没熄。
灯芯烧到发焦,细细的黑烟贴着罩沿往上爬,正堂里却没人去剪。
张家家主坐在上首。
左右两侧,是几名族老和长老。
这些人,平日里一句话就能定下几条货线,让下城某个盘口一夜换人。
正堂最前方,已经跪着一个人。
那是张家安在内河码头外线的眼线。
他衣摆还沾着夜露,头却一直压得很低。
人已经回来了。
可他越是不敢开口,堂里的气越沉。
下首站着张舟。
这个曾替张家去星辰堂讨账的管事,此刻背脊绷得笔直,袖里的手却已经攥出了汗。
他去过星辰堂。
也见过叶霄。
那时候,他还敢站在星辰堂门口,笑着告诉叶霄——张家给你台阶,是看得起你。
可现在,看着堂前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眼线,那句话像一根冷针,反过来扎进了他自己喉咙里。
张家家主看了眼线一眼:
“说。”
眼线喉咙滚了两下,声音发哑:
“大长老死了。”
屋里那点呼吸声,瞬间断了。
一名长老猛地抬头。
“你说谁?”
眼线把头压得更低:
“大长老。”
“死在内河码头。”
张家家主没有动怒。
他只是慢慢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