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死的?”
眼线声音发涩:
“三名凝罡同时出手。”
“黎承烈从水船动刀,黎伯川从茶棚递剑,大长老从岸仓出枪。”
“第一轮,叶霄接住了。”
一名长老脸色一沉:
“他真能接住?”
眼线颤声道:
“是。”
“第二次变招后,三人全死。”
“前后不过十几息。”
屋里一下静得更厉害。
张家家主的手指,终于在扶手上轻轻一顿。
“景崇死前,可有说什么?”
眼线低声道:
“大长老只说了半句。”
“他说,你这口罡……”
后面没了。
也不用说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
张景崇临死前,竟还在震惊叶霄体内那口罡。
张舟眼皮狠狠一跳。
他见过张景崇出枪。
那杆细长铁枪,替张家压下过很多不肯低头的人。
那些人有的跪了。
有的死了。
可今晚,结果却不同。
眼线像是怕他们没听清,又补了一句:
“大长老是跪着死的。”
“铁枪落在身旁。”
这一句,让张家众人脸色变得更难看。
张家大长老,死得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留住。
堂中一名长老喉咙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说这局十拿九稳吗?”
没人接话。
那名长老声音更涩:
“现在怎么办?”
“镇城司不会善罢甘休。”
屋里更静了。
叶霄是镇城卫。
他们都知道。
可镇城卫也得活着,才是镇城卫。
三个凝罡,一个水上藏刀,一个岸仓递枪,一个茶棚补剑。
本不该有活路。
只要叶霄一死,牙行管事也会死在乱局里。
三名凝罡立刻撤走。
其他人就算看见杀人,也看不清是谁杀人。
上城想要叶霄命的人,可不只他们两家。
“当初就不该动手。”
另一名长老声音发涩。
旁边有人冷笑了一声:
“现在说这个?”
“家主说叶霄成长太快,必须尽快斩断的时候,你没反对。”
“说三个月后,他若低头,就是周承渊手里的一把刀,他若避过那一场,只要继续活着成长下去,迟早会回头清账的时候,你也没反对。”
那名长老嘴唇动了动,终于没能再说话。
他当初当然没反对。
因为那时候,没人觉得叶霄能活着走下码头。
张家家主慢慢端起茶盏。
茶水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看着盏中那点晃动的冷光。
半晌后,他问:
“尸体呢?”
眼线的脸色更白:
“还在码头。”
“叶霄让人当众记了一切,东西也都封了。”
“还有一份抄录,要送去镇城司。”
这句话落下,张家家主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几名长老也没人再坐得住。
若张景崇死在别处,张家还能遮。
可他当众死在内河码头。
这就不只是死人。
是证。
一名长老压低声音:
“那份抄录,不能进镇城司。”
张家家主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堂外。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灯火晃了一下。
就在这一晃之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脚步踏过青石,整齐得发冷。
屋里所有人同时抬头。
下一刻,外头有人低喝:
“镇城司办案。”
“张家今夜涉内河码头伏杀镇城卫。”
“前后门封锁。”
“院中人等,原地候问。”
“敢走者,以抗令论。”
“封门。”
最后两个字落下,张舟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
他曾经站在星辰堂,对着叶霄说过——下城的刀再狠,也挡不住上城的手。
可今夜,叶霄不只挡住了。
他还顺着张家伸出去的那只手,把整座张家都拽到灯下。
门外,脚步声踏上石阶。
一步。
一步。
一步。
每一声,都像踩在屋里这些人的心口上。
张家家主缓缓放下茶盏。
茶盏落案。
很轻。
可张舟听得眼皮一颤。
张家家主抬头,看向门外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影子。
镇城司的人已经来了。
比他想得都快。
……
黎家内宅那边,灯同样亮着,却显得更乱。
张家那边,至少还有家主坐在上首,能压住一屋子的气。
可黎家这边,上首那把椅子,是空的。
正堂里,几名族老和管事挤在一处,谁也没坐稳。
有人披着外袍赶来,腰带都没系紧。
有人刚扶住椅背,听见“家主死了”四个字,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没人先开口。
黎伯川死了。
黎承烈也死了。
一个坐得住堂上。
一个压得住外头。
黎家平日里撑着门面的两根顶梁柱,今晚都断在了码头。
堂中那几盏灯晃着。
火光落在上首那把空椅子上,冷得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族老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家主……真死了?”
没人答。
也没人敢答。
管事忍不住看向上首那把空椅子,声音发飘:
“那现在……谁来拿主意?”
这句话一出,堂里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谁来拿主意?
谁敢拿这个主意?
家主死了。
二爷也死了。
一名年纪大的族老脸皮抽了抽,声音发涩:
“镇城司那边……已经到哪一步了?”
旁边管事下意识接道:
“要不要先往内署递话?”
“外宅那几条线,也得立刻……”
话才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已经晚了。
撑门面的两根柱子已经断了。
尸体还摆在码头灯下。
这个时候再递话、再断线,就不是补救。
是把手伸到镇城司刀口上。
堂里又安静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轰然一震。
火光先一步透过窗纸,照在上首那把空椅子上。
下一刻,外头一声高喝,直接压进了堂里:
“镇城司办案!”
“黎家涉内河码头伏杀镇城卫。”
“封门!”
“今夜在宅之人,一个不准走!”
最后那句落下,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堂里最后一点侥幸。
正堂里,一瞬间死静。
那名先前开口的管事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另一名族老腿一软,扶住椅背,才没当场跌坐下去。
有人还想说“去请人”。
可想起黎伯川和黎承烈的尸体还摆在码头,那句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今夜这事,不是谁来就能压下去的事。
院外火光一晃。
镇城司的人影,已经透过门窗映了进来。
冷硬,笔直,像一排已经架到门口的刀。
堂里所有人这才真正明白。
今晚死在码头边的,不只是黎伯川和黎承烈。
还有黎家那块原本还能遮风挡雨的门匾。
从这一刻起——那块门匾,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