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黎两家的门已经被镇城司封住。
镇城司的人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翻账。
是封人。
前后门封死。
内宅、外院、账房、私库,全部落锁。
张、黎两家当夜在宅的人,长老、主事、管事、账手,一个都没能出门。
有人想递话。
镇城卫只说一句:
“伏杀天级镇城卫。”
“谁递话,谁同案。”
那人当场跪了回去。
这不是普通查案。
天级镇城卫被人在内河码头当众伏杀,这一刀不是砍叶霄一个人。
是砍在镇城司脸上。
所以镇城司根本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
张家的账房钥牌,当场封进铁匣。
黎家的私库铜牌,当场摘走。
两家人的住处,一间间贴封。
谁敢碰封条,先拿人。
谁敢烧账册,按毁证论。
谁敢出门一步,按抗令论。
张家主宅还在。
黎家祖堂也没倒。
可两家的命脉,已经被镇城司一夜钉住。
上城许多人原本等着看镇城司泄愤。
若是泄愤,就还有余地。
若是乱杀,就能说镇城司借题发挥。
可镇城司没有乱。
它只是把刀架在门口,把人一个个按在原地候问。
这比乱杀更难办。
茶楼二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镇城司这次,不是来吓人的。”
“张、黎两家算是完了。”
旁边有人低声道:
“谁能想到……”
“两个上城大世家,会因为一个从下城爬起来的人,落到如今这田地。”
桌边一时没人接话。
过了很久,才有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确实。”
“镇城司是在按明账翻。”
“账一翻出来,这两家就翻不了身。”
这句话落下,桌上那盏热茶,忽然没人再碰了。
……
天亮后,下城反而比上城更稳。
内河码头照旧开船,水线照旧运转,旧契照旧结账。
昨夜石板缝里的血还没洗净,第一块船板已经搭了下去。脚夫扛货,船家递缆,账手低头记数,谁都知道昨夜死了三个上城大人物,可码头这口饭,不能停。
星辰堂里,该压码头的压码头,该看账的看账,该盯暗线的盯暗线。
而叶霄已到了西门,准备出城。
人走,规矩不散。
这就是叶霄离城前钉死的东西。
西门洞下。
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城外干冷的尘土味。
黑封差令、黑封副印、随卷文书,已经收入叶霄怀中。
杜玄照等在西门阴影里。
他穿一身青衣,衣襟压得很平,腰间挂着一柄无纹窄刀,马鞍一侧挂着封证箱,另一侧压着银签筒、空白案纸和一只窄匣。
叶霄翻身上马。
杜玄照也上了马。
两骑没有多停。
周家要叶霄在城里等周承渊归来。
他偏要出城。
去抢时间。
抢资源。
两骑踏出西门,直入官道。
……
叶霄离城的消息,没多久就传进了上城。
上城多数人不知道他接了什么差事。
也没人敢确定,他这一趟到底要去哪里。
黑封卷宗不是谁都能看的东西。
上城只知道一件事。
周承渊三个月后归来的消息,才刚压下来。
叶霄就出了城。
几座茶楼里,原本被张、黎两家封查压下去的声音,又慢慢浮了起来。
“这个时候出城?”
“昨夜杀得再狠,终究还是被周承渊这个名字压住了。”
“张景崇、黎承烈、黎伯川,放在天渊城,那也算不小的人物了。”
“可也得看跟谁比。”有人冷笑一声:
“周承渊是什么人?”
“临渊龙门榜上,第九、第六都败在他手里,连榜上第三都避了他的战帖。”
“这种人回来,压的不是张、黎两家。”
“压的是整个天渊城年轻一辈,甚至老辈人物都没多少能胜他……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桌边有人轻轻敲着茶盏,道:
“其实叶霄若真想避,最该留在城里。”
“他是天级镇城卫。”
“人在镇城司眼皮底下,周家再横,也不可能明面把他拖上台。”
“拖几个月,拖几年,借镇城司的规矩慢慢耗,才是最稳的法子。”
说到这里,那人笑了一下。
“可他偏偏出了城。”
桌边静了一瞬。
过了片刻,才有人低声道:
“所以说,刀狠是一回事,看局又是一回事。”
“下城爬起来的人,终归上不了台面。”
“真碰上周承渊这种人,心一乱,路就走错了。”
有人接了一句:
“昨夜刚斩了张、黎两家的三把刀,今日就离城。”
“外人会怎么看?”
那人指尖点了点桌面。
“只会觉得,周承渊还没回来,他先不敢等了。”
“怕得只想尽快离开是非地。”
茶香热气往上浮。
几句话,也跟着浮了出去。
叶霄出城了。
叶霄不敢等。
叶霄被周承渊的名字压乱了阵脚。
话传得不快,却已在上城散开。
可这些话传开的时候,叶霄早已不在城里。
两骑向西北而去,马蹄踏碎官道尘灰。
这一路尘灰,被马蹄卷到午后。
旧驿岔口,终于出现在前方。
官道到这里分成两边。
一边往旧驿方向,路宽,却冷清。
一边折向西北矿道,路窄,尘重,车辙深得像被硬生生压进泥里。
路边的破驿亭,只剩半截旗杆。
旗布早烂了。
几缕灰布挂在杆头,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抽在木头上。
啪。
啪。
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拍手。
杜玄照看了一眼破驿亭:
“歇马?”
叶霄收回目光:
“不歇。”
“这卷是黑炉城。”
杜玄照点头:
“路分得清,是好事。”
两人转入西北矿道。
矿道比官道更窄,也更糙。
碎石铺过路面,长年被重车压着,车辙里积着灰黑色砂末。
越往前,风里的尘味越重。
又走出二十余里,前方忽然传来哭喊声。
“别杀我!”
“别杀我!”
一个车夫从路边爬出来,半身都是灰。
他身后停着一辆砂车。
车轴断了。
车厢歪在路边。
几只空麻袋散在地上,看着像刚被人翻过。
车夫看清两人衣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到路中间,磕头如捣蒜:
“二位大人救命!”
“小的是替砂号运民用砂的。”
“半路遇上劫砂的,货被劫了,车也砸了。”
“他们刚往山背那边去了!”
“求二位大人快追,再晚就追不上了!”
叶霄没有下马。
他看着车夫。
车夫一边哭,一边往砂车旁缩了缩,像是怕挡了两位大人的路。
可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自己的袖口。
那点动作很小。
可逃不过叶霄的眼睛。
叶霄目光又扫过那辆砂车。
空麻袋散得太整齐。
车厢歪得太巧。
断轴旁的泥,也被人踩得乱。
这不像劫后残车。
更像摆出来等人看的现场。
杜玄照已经翻身落地。
他没先问人。
甚至没先看车夫。
他先看车辙。
砂车旁边的车辙很深。
深得不该属于一辆空车。
可车旁那些麻袋,全是空的。
杜玄照蹲下,指尖在车辙边缘一抹。
灰砂还新。
又潮。
他起身,走到断轴旁。
断口外层旧,内里却白。
不是半路折的。
是后来砸断的。
车夫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大人,小的真是被劫……”
杜玄照的银签轻轻点在车板缝上:
“第一句太急。”
车夫一僵。
“第二句太熟。”
车夫喉咙动了动。
杜玄照抬眼:
“说到山背时,你看的是袖口。”
车夫脸色彻底变了。
他原本还想哭。
还想磕头。
还想把这场戏演完。
可“袖口”两个字一落,他就知道,这场戏演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