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和杜玄照走进来时,厅内几人同时起身。
矿监所主簿脸瘦,眼细,手边压着一册焦黄账簿。
城主府管事衣衫干净,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黑炉镇城司副使站在中间,笑意稳得很。
他先开口:
“叶大人,杜大人。”
“高大人先前追线,本该由他递回急报。”
“只是他入废矿之后,暂时传讯不便。”
“我们几方怕耽误镇城司正供,才先备了卷。”
这是他们的口径。
像是一早就商量好的。
叶霄没有打断。
矿监所主簿接过话:
“矿库失火,是矿火走漏。”
“黑炉城炉区老,火脉杂,这种事虽少,却也不是没有。”
他说着,把焦账推出来。
“这是焦账。”
“烧损库额、火耗损数、补核流程,都在里面。”
城主府管事跟着道:
“押运队失踪,城主府也查过。”
“山道有遇匪痕迹。”
“断车、血迹、足印,都已入册。”
矿监所主簿又补了一句:
“至于正砂断供,也不是有意拖延。”
“矿库失火后,必须重新核库。”
四句话。
四个借口。
矿库失火,是意外。
押运失踪,是遇匪。
高济川断信,是追线入废矿,暂时传讯不便。
正砂断供,是重新核库。
每一句都合规矩。
每一句,也都在把真正的案子往外推一步。
黑炉镇城司副使看了矿监所主簿一眼。
矿监所主簿会意,拿起最上面那册焦账。
他没有递给叶霄。
而是绕过案桌,双手递到杜玄照面前。
“杜大人案房出身,最懂这些烧残旧账。”
“这册焦账,还请杜大人先看。”
厅内气氛微微一静。
焦账递给杜玄照。
叶霄被晾在案桌外。
这是他们准备好的第一步。
杜玄照没有接。
他看向叶霄。
叶霄走到主案前。
案上摆着茶。
茶水上浮着一点灰。
叶霄没有坐。
他取出黑封副印,压在案上。
咚。
案厅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叶霄看着那本悬在半空的焦账。
“这账,递错人了。”
黑炉镇城司副使笑容一顿。
叶霄道:
“这卷,我们二人并卷同办。”
“黑封问责,先过我手。”
“账册、灰场、封证、人证,是真是假,他验。”
他目光扫过三方。
“谁递假,谁入卷。”
“谁想借他的手把假东西写成真,就把自己的名字也写进去。”
矿监所主簿眉头一皱:
“叶大人,黑炉城矿务牵涉甚广。”
“若有差池,就会影响整个城。”
叶霄看着他。
“所以我没碰矿务。”
主簿话头一滞。
叶霄道:
“采矿,你们管。”
“民砂,你们管。”
“砂号平账,也归你们管。”
他手指按在黑封副印上。
“但入镇城司库额的正砂,不是你们一句矿务能盖过去的。”
“押运封证。”
“镇城卫一死一未归。”
“高济川断信。”
“还有今日城门外那辆换封车。”
“都归黑封问。”
城主府管事终于抬头。
“叶大人,城门之事,或有误会。”
叶霄看向他。
“误会可以查。”
“所以车留在门外。”
“人也留在门外。”
“谁说这车没问题,谁就在卷上签名作保。”
厅内静得很。
杜玄照这才从矿监所主簿手里接过那册焦账。
他是在叶霄压下黑封副印之后,才拿过来。
性质已经不同。
杜玄照翻开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本我收。”
“假不假,回头看。”
矿监所主簿脸色沉了半分。
黑炉镇城司副使恢复笑意:
“叶大人言重了。”
“焦账在这里,旧卷也在这里,二位要看,自然能看。”
“只是黑炉城规矩多,矿务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如先用些饭,等几处底档送齐,再慢慢看。”
叶霄看着他。
“饭不用。”
“底档也不用等齐。”
黑炉镇城司副使声音一顿。
叶霄道:
“能看的,回头看。”
“能动的,现在封。”
矿监所主簿猛地抬头。
叶霄道:
“只封涉案处。”
“不封矿口。”
这句话一出,矿监所主簿刚到嘴边的话,又被压了回去。
叶霄没有再解释。
他的指节在案上一点。
“第一,入镇城司库额的正砂账。”
停了一息,又一点。
“第二,押运封证和押运队名册。”
第三下落在案面。
“第三,递信房里,高济川追线后所有急报底档。”
最后一下。
“第四,废砂棚到砂库之间,走过正砂的押运侧线。”
矿监所主簿还是站了起来。
“叶大人!”
“正砂账牵涉矿期,岂能说封就封?”
“矿库失火后,按黑炉旧规,库场要清灰,旧账要封账,三日内必须复矿。”
“你这一封,误的是半城人的饭碗!”
叶霄看着他。
“我说了。”
“采矿,我不管。”
“民砂,我不管。”
“你们复矿,也归你们管。”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案厅一寸寸静下去。
“矿照采。”
“炉照烧。”
“民砂照走。”
“但入镇城司库额的正砂账,不能再混在你们矿务账里。”
矿监所主簿脸色一变。
叶霄道:
“从现在起,正砂账单独封。”
“进黑封卷。”
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矿监所最重的借口,被他一句话拆开。
矿期照走。
饭碗不砸。
可正砂账一旦单独进了黑封卷,谁再想拿矿务两个字遮过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句话,没人敢接。
叶霄看向杜玄照。
“入卷。”
杜玄照将焦账压回案上,银签在卷角一落。
“先封。”
“回头再验。”
门槛外,卷进来一缕炉灰。
杜玄照抬眼,看了一眼。
“但灰不能等。”
“账能后补,烧痕也能做。”
“灰一清,痕就没了。”
矿监所主簿脸色微变。
杜玄照又看向叶霄:
“信房呢?”
叶霄道:
“先封。”
他看向黑炉镇城司副使。
“递信房底档、封泥、值守册,一张纸不许出门。”
“谁碰,谁入卷。”
黑炉镇城司副使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叶霄又看向矿监所主簿。
“开砂库门。”
矿监所主簿嘴唇动了动。
叶霄道:
“你不是说矿库失火?”
“那就先看火。”
杜玄照收起焦账,银签入袖。
“账已经进卷。”
“灰还在库里。”
“先看不能带走的。”
叶霄转身往外走。
“去砂库。”
案厅外,风卷炉灰。
黑炉城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
库额。
火耗。
工债。
矿期。
一块一块。
像一座城挂在街边的牙齿。
叶霄从那些木牌下走过。
身后,案厅里三方的人,都没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