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牵马往城门里走。
经过药棚时,那个炉童还抱着药渣桶。
叶霄余光扫过他。
孩子把药渣桶抱得更紧,指甲在桶沿上刮出一声轻响。
叶霄没有停。
这时候停下问他,答案未必问得出,人却一定会被盯上。
身后,那辆换封车还被封在城门外,走不了。
黑封副印已经收回。
可封绳还在。
案纸还在杜玄照的证袋里。
黑封一盖,那辆车就成了案车。
进了城,黑炉城的味道更重。
烟味里混着炉灰、铁腥、汗臭、药渣苦味和焦油味,一口吸进去,压得人嗓子发涩。
叶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哑巷里的味道,比这更难熬。
他只是一路往前看。
天渊城的规矩,藏在水线里,藏在人情里,藏在一重重门槛后面,也藏在上城人的脸色里。
黑炉城不一样。
它的规矩不藏。
就挂在街边。
一块木牌接一块木牌。
库额。
火耗。
工债。
矿期。
正砂。
民砂。
押运日。
矿夫走路时,都会抬头看矿期牌。
牌下挂着一排木筹。
谁的木筹没在卯刻前翻过去,月底就少三日工钱。
一个背砂的矿夫看完牌,脚步立刻快了些。
他肩膀被绳子勒出血。
血和灰黏在一起,结成一层黑壳。
经过矿监所门前时,他下意识低了低头。
没人看他。
也没人管他。
砂号伙计看的,是另一块账牌。
他低头拨着小账牌,铜珠一粒一粒响。
一袋砂进账。
拨一下,记成火耗。
再拨一下,记成筛损。
铜珠响几声,账面上的正砂就少了一截。
看着是在算损耗。
其实是在算哪一笔能被他们吃掉。
矿监所门前,也挂着一块旧牌,写着清灰和封账的规矩。
清灰几时。
封账几时。
复矿几日。
写得明明白白。
像是怕半城矿夫没饭吃。
可叶霄看得出来。
这些规矩一动,证据就会被清掉一半。
灰一清,车辙没了,血痕没了,封铅碎屑也没了。
账一封,押运队死在谁手里,就不重要了。
卷宗上只会剩一句。
山道遇匪。
黑炉镇城司在东街口。
矿监所挨着砂库。
城主府坐在中轴。
三处都是官门。
可再往里看,砂号大院的门楼却修得最体面。
红木门。
黑铜钉。
两侧还立着石灯。
灯里烧的不是普通灯油。
是矿油。
白日也亮着。
叶霄看了一圈,道:
“这城,谁说了算?”
杜玄照看了一眼砂号大院,又看向矿监所。
“平时都能插嘴。”
“出事都能缩手。”
叶霄看他。
杜玄照道:
“一车正砂,从矿口出来,到入镇城司库额,中间要过好几道手。”
“矿监所核库额。”
“砂号出车入号。”
“护城司验牌放行。”
“黑炉镇城司押运封证。”
“哪一处出了问题,哪一家都能说一句——东西到我手里时,已经不对了。”
叶霄道:
“所以要把它们放进同一卷。”
杜玄照看了他一眼。
“对。”
“车、封、人、砂,分开查,谁都能把责任推掉。”
“合进一卷,哪一段接不上,就问哪一段。”
叶霄看向砂号大院。
“难怪他们急着让车先进城。”
杜玄照道:
“车一进城,他们就能把它写进砂号账。”
“封进了卷,才是案车。”
他顿了顿。
“城门前果断按住它,压得准。”
叶霄没接这话,问道:
“高济川呢?”
杜玄照指间银签微微一停。
“高济川是老案手。”
“他若只是被困,不会连信都送不出去。”
叶霄看向街边那些木牌。
“传信的人有问题?”
杜玄照道:
“至少,有人不想让我们看见信是怎么断的。”
他看着那些被炉烟熏黑的木牌。
“这城里最麻烦的,不是刀。”
“是规矩。”
“刀砍人,会见血。”
“规矩压人,连喊疼都像坏规矩。”
叶霄道:
“这句话能入卷?”
杜玄照淡淡道:
“不能。”
“卷宗写车痕、封铅、账册、人证。”
“这种话,只能记心里。”
叶霄看了一眼那座砂号大院。
“记住了,才知道刀往哪儿落。”
杜玄照收回目光。
“也知道证从哪儿钉。”
叶霄走过一条街,心里已经有数。
库额。
矿期。
砂号账。
矿监印。
样样都是规矩。
样样也都能咬人。
黑炉镇城司的人很快迎了上来。
来的不是刚才城门口那名当值镇城卫,而是一名领路的镇城卫。
他先朝两人抱拳,目光在叶霄腰间令牌上一停,又很快收回。
“敢问二位大人名讳。”
叶霄道:
“叶霄。”
杜玄照道:
“杜玄照。”
那名镇城卫神色一紧,立刻改口:
“叶大人,杜大人。”
“城门处车多,方才若有怠慢,还请见谅。”
叶霄道:
“案卷在哪?”
那名镇城卫立刻道:
“已经备好。”
“矿监所、城主府那边也有人到了。”
“黑炉砂库这卷案,先前由高大人追线,如今牵涉矿务、押运、砂库旧账。”
“黑炉镇城司、矿监所、城主府三方都在案厅。”
“一并交接,也免得两位大人来回跑。”
叶霄道:
“带路。”
……
黑炉镇城司案厅内。
消息比叶霄二人先一步到了。
城门扣车。
黑封落印。
封桩已立。
车夫和砂号管事都被留在门外。
报信的人说完,案厅里安静了一下。
矿监所主簿低头看了眼手边的焦账。
城主府管事端着茶盏,笑意淡了些。
黑炉镇城司副使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桌上的卷宗重新摆了摆。
焦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失踪名册放在旁边。
遇匪痕迹、追线文书、矿期令,则摊在最上层。
摆得很整齐。
整齐得像早就等人来翻。
矿监所主簿道:
“城门前扣车,算他们快。”
城主府管事放下茶盏。
“但他们进了案厅,就得一页一页看。”
黑炉镇城司副使看向那册焦账。
“先递焦账。”
矿监所主簿点头。
“递给杜玄照。”
厅内静了一瞬。
几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杜玄照案房出身。
他接了账,就会看账。
他低头看账,叶霄就得等。
等人坐下,茶就能上。
茶一上,卷一翻,话就能慢慢说。
他们不需要把叶霄二人拦在门外。
只要把他们拖进桌上这堆规矩里。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茶还热着。
卷宗也摆好了。
黑炉城给叶霄准备的第一道局,已经摆在眼前。
案厅在东街里侧。
厅外也有灰。
扫得很干净。
可门槛缝里还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