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旧灯桩十几步,路面忽然干净得不正常。
像刚被人扫过。
浮灰能扫平,轮沟扫不掉。
杜玄照蹲下,用银签从右侧轮沟里挑出几粒黑砂。
砂粒很净。
不沾旧灰。
不像废矿里翻出来的旧砂。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碎石断口发白,还没被灰盖住。
再往前,旧轮沟下面,又压着新的车轮痕。
杜玄照收住银签:
“重车走过很多次。”
“今晚这一趟,只是其中一趟。”
叶霄看向前方。
偏路尽头,山壁裂开一道黑口。
废矿口半塌。
碎石堆在外面,旧木斜压着矿壁。
里面没有灯。
也没有人声。
可站近了,能感觉到一丝热气,从矿口深处一阵阵顶出来。
叶霄道:
“进去。”
洞里黑得压眼。
杜玄照从窄匣里取出一枚遮光小灯,灯芯压到最低。
光只照脚前三尺。
叶霄走在前面,脚步压得很轻。
杜玄照跟在后面三步外,银签扣在指间。
矿洞地面被扫过。
灰很平。
平得连脚印都被抹没。
可墙没扫干净。
杜玄照忽然停下。
他用银签贴着右侧矿壁一道浅痕挑了一下。
一点新木屑被挑了出来。
木屑下面,还沾着半点黑亮油泥。
叶霄看向那道痕:
“车进来了。”
杜玄照道:
“而且有人一路替它挂灯,又一路替它抹痕。”
他没有在这里多耗时。
只挑下一点木屑和油泥,用薄纸一包,又把墙痕位置写进案纸。
再往里,矿洞对人来说越来越窄。
可地面中间有两道旧轮沟。
沟很深。
两侧矿壁也被硬凿过。
人走得不顺,矿车却正好能贴着轮沟过。
到了第三处转角,矿壁开始发黑。
杜玄照抬头。
矿壁高处有一枚极浅的钉孔。
钉孔旁边残着一点白漆。
白漆被灰盖住,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杜玄照用银签刮开。
那一点白,露了出来。
叶霄眼神沉了沉:
“里面还挂过灯。”
杜玄照点头:
“外面的旧灯桩,是把车引到这里。”
“这里的钉孔,是把车继续往里引。”
“车进了矿口以后,里面还有人一路挂灯。”
他话刚落,矿洞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
像碎石贴着矿壁滑了一下。
两人同时收声。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更近。
不是碎石。
是有人把东西一点点按进石缝。
叶霄往前走。
转过矿壁,前面出现一处塌了一半的岔洞。
岔洞口堆着碎石。
碎石后面,有一只手。
左手。
手指瘦得只剩骨头。
两根指头还在动。
一粒黑色算盘珠,被那两根指头夹着,正一点一点往矿壁缝里塞。
叶霄走过去。
碎石后面,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穿着押运队的灰衣。
衣服已经被矿灰和血糊成一团。
他的喉咙高高肿起,嘴角全是血泡。
每喘一口气,喉口就发出破风箱一样的裂响。
喉管坏了。
矿灰灌进去,又被热气烘过。
整条喉咙都烂在里面。
他的右手被一根炉钩穿过,钉在身侧石缝里。
手腕已经废了。
胸口旁,碎算盘散了一地。
大半珠子被血灰糊住。
只有几粒,被他一颗颗摸了出来。
杜玄照看了一眼碎算盘,又看向他腰侧被扯断的账袋绳。
“押运队的随车账手。”
杜玄照脸色一沉,蹲下。
他先看喉口,又看胸口起伏。
看完之后,声音低了下去:
“撑不了多久。”
那押运账手听见这句话,眼皮动了动。
他没害怕。
也没求救。
只是把那粒算盘珠继续往石缝里按。
指头抖得厉害。
按了三次,都没按进去。
叶霄蹲在他面前。
没有碰他。
也没有催。
押运账手又喘了一口。
血泡从嘴角涌出来。
他死死盯着矿壁。
眼里只剩一个意思。
还差这一粒。
叶霄伸出手,托住他的手背。
没有替他按。
只是稳住。
那两根指头终于不抖了。
算盘珠一点点挤进石缝。
咔。
很轻的一声。
珠子卡住了。
押运账手眼里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半。
杜玄照看向矿壁。
石缝里,已经嵌了七粒算盘珠。
有黑有白。
像是按位置排出来的一串暗号。
杜玄照取出案纸:
“别动。”
他先画珠位。
一粒一粒画。
黑珠在上。
白珠在下。
中间空着一格。
杜玄照道:
“这空格是分隔。”
“刚才那一粒嵌进去,这串号才算完整。”
叶霄问道:
“这是什么?”
杜玄照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珠位看了几息,又从怀里取出押运册残页,把黑白珠的位置和残页边上的格子一对。
片刻后,他脸色变了。
“是废井编号。”
叶霄问道:
“废井?”
杜玄照点头。
“黑炉旧矿里,有些废井早被封了。”
“官面账册上写着废了。”
“私下还能走车。”
他指着那串珠号:
“这串号,对的是旧砂井。”
“也就是这条废矿线,真正进山腹的入口。”
押运账手听见“旧砂井”三个字,喉口忽然剧烈起伏。
他想说话。
一开口,却只有血泡往外冒。
叶霄按住他的肩:
“你留下的东西,够了。”
押运账手眼珠艰难转向叶霄。
可那眼神还没松。
他左手指头又动了动。
想去摸自己腰侧。
叶霄顺着他的动作,看见他腰侧破开的账袋夹层里,卡着一枚铜片。
血灰糊在铜片上,已经硬成一层黑痂。
杜玄照用银签轻轻挑出。
擦去外面的血灰后,背面显露的不是完整字。
是三道很新的短划。
短划下面,还有一个被血磨开的“未”字残痕。
刻痕边缘挂着血。
这是他临死前,用碎算盘上崩下来的断铜钉,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杜玄照盯了几息。
“三道短划,是三车。”
“这个未字,是未入库。”
他声音低下来。
“夜运三车。”
“未入砂库。”
矿洞里的风陡然冷了一截。
叶霄看着那枚铜片。
这是账手拿命刻下来的账。
是为了让人知道,那三车正砂,没有进砂库。
车被白灯带进了这里。
黑灯却在账上过了号。
杜玄照把铜片压进证袋,声音低了些:
“车没入库,账却过了号。”
“车和账,是从这里分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