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城使盯着何铸,抬手。
“拿下。”
这一次,黑炉镇城司的人动得很快。
两名镇城卫上前,把何铸锁住。
叶霄看向封案房后侧那道窄门。
“锁册房。”
镇城使脸色彻底阴沉。
“开。”
锁册房门打开。
里面一排排锁具、封钉、封绳,冷得像一排刑具。
杜玄照先扫过锁册架上的铜牌。
普通封绳、押锁、扣闸样,一排排略过。
最后,银签落在第三层。
那一格,空着。
格边标签还在。
黑铜锁钉。
存三。
现存二。
缺一。
格边封泥,是新开的。
高济川躺在担架上,眼皮动了动。
声音哑得厉害:
“缺的那枚。”
“在我腕上。”
杜玄照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高济川右腕。
黑铜锁钉还穿在腕骨下。
钉座没动。
血槽也还在。
半截铁栅仍连着。
这东西,他们都认得。
但这么用,不是镇城司该有的用法。
镇城使脸色彻底阴沉。
“谁领的?”
锁册房小吏扑通跪地。
“副使令。”
“令上……令上没写高大人。”
“只写旧砂井越线重犯。”
“借黑铜锁钉一枚,封扣。”
高济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哑又轻。
“越线重犯?”
“老子查案查到自己成重犯了?”
他刚说完,气息便一乱,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叶霄按住担架。
“少说。”
高济川喘着气,眼睛却盯着镇城使。
“你们黑炉镇城司,真会封人。”
杜玄照银签压卷。
“锁册房,封证。”
“黑铜锁钉,存三缺一。”
“缺钉在高济川右腕。”
“领用名义,旧砂井越线重犯。”
“经手,黑炉镇城司副使。”
镇城使没有避开高济川的目光。
他缓缓抬手。
“封锁册房。”
“封案房。”
“副使、何铸,并入同案候审。”
“锁册房当值,拿下。”
杜玄照把这一项扣进卷里。
叶霄看着镇城使。
“还自查吗?”
镇城使沉默。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自查。
他只道:
“本案之内。”
“黑炉镇城司,听黑封卷调度。”
此话一出,镇城司内所有镇城卫脸色都变了。
可没人敢反驳。
高济川还活着。
黑铜锁钉还在他腕上。
封案卷、锁册、明册、暗账,全都被杜玄照压进了黑封卷。
镇城司自查两个字,已经被证据压碎了。
叶霄看向杜玄照。
“够了吗?”
杜玄照合上黑封卷。
这一声合卷,压得锁册房里所有人都低了头。
“够封黑炉总卷了。”
叶霄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城主府三房出证。
黑炉镇城司两房出证。
一座黑炉城。
五道门。
全被黑封卷推开了。
“回砂库。”
“封总卷。”
午时封账前,黑封卷先回到了砂库门前。
卯时已过。
午时未到。
黑炉城原本要用这几个时辰清灰、封账、抹卷。
现在,这几个时辰,归黑封卷。
黑炉砂库已经换了一副天。
清灰车还在阶下。
灰铲一柄柄放在地上。
没人再敢碰那片灰。
正砂车也还停在原位。
车布被掀开,黑炉罡砂沉沉压在车斗里,像一车没有出鞘的刀。
高济川被重新抬回案桌旁。
他的右腕仍旧连着半截铁栅。
黑铜锁钉还没拔。
杜玄照只道:
“回天渊城再拆。”
“钉座连着血槽。”
“这里拆,人证一起毁。”
高济川闭了闭眼。
“老子一把年纪,还得把自己当证物押回去。”
杜玄照道:
“活证比尸证贵。”
高济川睁眼看他。
“你这张嘴,迟早让人拿针缝上。”
杜玄照没接这话,直接开始封总卷。
“第一类,砂库案场。”
“清灰毁证,白灯引车,最后一车正砂,账匣夹层暂封。”
“第二类,旧砂井与暗炉。”
“老城主原位尸证,换砂槽残样,半枚乌铜旧印。”
“旧印底残痕,回天渊城再验。”
“高济川活证,随卷回城。”
“第三类,城主府。”
“朱封箱洗案,掌灯房引灯,印房改供,案库出箱。”
“第四类,黑炉镇城司。”
“封案改卷,锁册出钉,高济川被列重犯。”
镇城使没有说话。
黑炉城主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案桌前,脸色都沉得像炉底冷铁。
杜玄照另起一页。
“第五类,涉案人。”
“矿监所主簿。”
“票柜管事。”
……
“黑炉镇城司副使。”
银签没有停。
一个又一个相关名字,被写进卷里。
“掌灯房、印房、案库、封案房、锁册房。”
“凡经手者,另册候审。”
每落一个名字,案桌前便有一个人低下头。
这一次,黑封卷封的不是一辆车。
是一座城里,所有伸过手的人。
这卷若回到天渊城,就不再是砂库失火。
而是官矿砂号、城主府、黑炉镇城司,一起洗不干净。
叶霄看向黑炉城主和镇城使。
“黑炉城还要运转。”
黑炉城主眼神一动。
叶霄继续道:
“矿口不封。”
“民砂照走。”
“炉区照烧。”
“但正砂库额线,暂由黑封卷接管。”
“只接证线,不断矿线。”
黑炉城主没有立刻答。
叶霄看着他。
“你若真怕半城人没饭吃。”
“就别再让底下人,替你们毁证背锅。”
“从现在起。”
“谁借运转之名移人、换账、断证。”
“谁入卷。”
黑炉城主沉默一息。
“可。”
镇城使也道:
“黑炉镇城司,出人护送黑封卷。”
叶霄看向他。
“不用你们护卷。”
镇城使脸色一沉。
叶霄道:
“封街。”
“封涉案房。”
“看住自己人。”
“卷,我自己带。”
这话很难听。
却没人能反驳。
黑炉镇城司已经入卷。
再护卷,便成了涉案人护卷。
杜玄照把黑封卷合上。
银签压卷。
咔。
黑封扣落。
“黑炉城主。”
“镇城使。”
“签押。”
黑炉城主看着卷扣,沉默片刻,终于抬手按下城主令。
镇城使也抬起手,按下黑炉镇城司铁印。
两枚印落下。
杜玄照没有立刻收卷。
银签又落一笔。
“城主府掌灯房、印房、案库,暂封。”
“黑炉镇城司封案房、锁册房,暂封。”
“已入卷涉案人,不得调离,不得换押,不得私审。”
“凡再动人、动账、动证者,另入重卷。”
黑炉城主眼神沉了一下。
镇城使腰间那柄宽背长刀,也轻轻响了一声。
可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从这一刻起,城主府不能再调掌灯房、印房、案库。
黑炉镇城司也不能再碰封案房、锁册房。
两座山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