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都被黑封卷,当场按住了一只手。
砂库门前,许多人都像听见了一声看不见的闷响。
那是黑炉城的旧规矩,被压进卷里的声音。
叶霄看向陈槐。
陈槐一路跟在最后。
每到一处,他都站在门外。
不进房。
只看人被押出,看证被封起。
他的脸被炉灰熏得发黑,手里还攥着那截从旧矿线拖回来的断链。
铁锈磨破了掌心。
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渗出来。
叶霄道:
“正砂车还在这里。”
“你带清灰班站外圈。”
陈槐喉咙一滚。
“我……我能看住?”
叶霄道:
“不是让你挡刀。”
“留守的人站线。”
“你们站眼。”
“谁靠近,谁换人,谁动封,你记住。”
“黑封卷回天渊城前,你们就是这辆车的眼睛。”
陈槐怔了怔。
随后咬牙点头。
“能。”
这一声不大。
可清灰班里,几个矿夫也跟着抬头。
他们没有说话。
却都往正砂车旁站近了一步。
清灰班的人站在正砂车旁。
没有刀。
没有令。
只有一双双眼睛,盯着案。
叶霄收回目光。
“走。”
高济川被抬上马车。
车厢里垫了厚布。
杜玄照又给他腕侧换了一层药布。
银签压过钉座边缘,确认血槽不再乱亮,才把手收回。
高济川右腕那半截铁栅太碍事,只能斜着放。
他闭着眼,骂了一句:
“等老子回去一定要马上拆了这玩意。”
杜玄照坐在车旁,淡淡道:
“先活到回去。”
高济川气得睁眼。
“你这张嘴,就不怕被人打死?”
杜玄照道:
“想打我的,一般先被我写死。”
高济川哑了一下。
叶霄上马。
杜玄照看了他一眼。
“这一趟,原卷三项。”
“追回正砂。”
“接回正供线。”
“救回高济川。”
“全都完成了。”
他拍了拍身侧黑封卷。
“光这三项,就够天级黑封大功。”
高济川闭着眼,哑声道:
“别替他们省。”
“暗炉呢?”
“老城主呢?”
“城主府和黑炉镇城司一起下水呢?”
杜玄照点头。
“所以这不是一份功。”
“原卷三项,算一层。”
“高济川身上的改卷、锁钉、人证,另算一层。”
“城主府和黑炉镇城司一起下水,再算一层。”
他看向叶霄。
“黑炉罡砂、药肉、补供、额外缴获。”
“回司以后,一笔一笔算。”
“只要有卷。”
“镇城司就认功。”
叶霄握住缰绳。
“那就让他们按卷算。”
“看好卷。”
杜玄照道:
“卷我看着。”
“没人能动。”
高济川眼皮动了动。
“我这个活证,也得活着回去。”
叶霄看了他一眼。
“那就别死在路上。”
高济川骂了一声:
“晦气。”
气血一翻,他又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
不远处,黑炉城主和镇城使并肩站着。
谁也没有送。
谁也没有开口。
人可以不送。
话可以不说。
可掌灯房、印房、案库、封案房、锁册房的封签,还钉在门上。
那才是真正留在黑炉城里的刀。
黑炉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来时,城门外的炉烟压得很低。
走时,炉烟还是低。
街缝里还是黑砂。
矿车还是在响。
可砂库门前那群矿夫站着,没有立刻散。
陈槐站在正砂车旁,掌心还在流血。
他看着叶霄的背影,忽然抬起手。
不是行礼。
只是把那截铁链高高举了一下。
他身后的矿夫也慢慢抬头。
没有喊声。
没有跪拜。
只有一双双被炉灰熏黑的眼睛,看着那辆载着高济川和黑封卷的车,驶出黑炉城。
叶霄没有回头。
可他听见了身后的铁链声。
哗啦。
很轻。
像一条旧锁,被人第一次拖离地面。
出城后,矿道风大了些。
黑炉城的炉烟,在身后一点点远去。
他们没有走商队慢程。
沿途换马不换车,夜里只停半刻换药。
三日路上,高济川醒少昏多。
杜玄照每日换药布,只留黑铜锁钉和钉座露在外面。
钉不能动。
人也不能死。
黑封卷被压在车中最干燥的暗格里。
叶霄一路骑在车侧。
衣上的旧血和炉灰,被风吹得更暗。
过旧驿岔口时,杜玄照抬头看了一眼。
那条岔路被荒草盖了半截。
风一吹,草叶像一排低头的人。
马车从荒草前碾过去。
三日后。
天渊城西门外,晨雾未散。
高济川还活着。
活证入城前,不能先亮给所有人看。
只是车帘压得很低,车旁的人衣上带血,马蹄一路踏进城门。
入城先是下城。
街边早食摊刚开,炉烟和汤锅热气混在一起。
行人远远避开那辆带血的马车。
没人知道车里躺着谁。
也没人知道,车底暗格里压着的那一卷黑封卷,能砸动整座黑炉城。
马车穿过下城街道,又过上城门道。
到上城北街时,街面一下安静许多。
青石路冷,府墙高,晨雾压在屋檐下。
街角茶楼刚开。
有人认出叶霄,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几日上城私下有过猜测,说叶霄出城,是避周承渊的锋芒。
可现在,叶霄衣上带血,刀上带灰,身后还跟着一辆压帘马车。
像有大事压在车里。
先前说他避锋芒的人,此刻都不敢接话。
北街的声音,先低了一层。
镇城司门前值守的镇城卫,远远看见叶霄和杜玄照,先是一怔。
随后立刻站直。
叶霄翻身下马。
没有掀车帘。
杜玄照也没有把黑封卷露出来。
叶霄只道:
“走内门。”
“报上官大人。”
“请卢行舟入内堂。”
“黑炉城卷回司。”
门前镇城卫脸色一肃。
“是。”
他没有多问。
也不敢多问。
很快,镇城司侧门打开。
马车没有停在外堂前,而是直接驶入内院。
车轮碾过青石。
内院门一重一重合上。
直到最后一道门落锁,杜玄照才掀开车帘。
车厢里,高济川脸色灰白,右腕仍连着半截铁栅。
黑铜锁钉露在外面。
晨光从门缝里落进来,照得那枚钉子冷得刺眼。
内院当值的几名镇城卫脸色骤变。
可没人出声。
杜玄照抱着黑封卷下车。
“封内院。”
“未得上官大人手令,任何人不得外传。”
当值镇城卫立刻低头。
“是。”
镇城司深处,内铃响起。
铛。
铛。
铛。
声音不高。
却一声声撞进内堂。
叶霄抬头,看向镇城司深处。
这一趟黑炉城,他们带回来的不是一卷砂库案。
是一座矿城,压在卷上的手。
高济川眼皮动了动,声音沙哑:
“别让老子在车里躺太久。”
“这玩意硌得慌。”
杜玄照看了他一眼。
“先验人。”
“再验物。”
“最后验卷。”
叶霄握着刀柄,迈步往内堂走去。
“让他们看看。”
“黑炉城这一卷,到底压住了多少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