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内堂门在叶霄身后合上,封符落下。
外面的内铃声、脚步声、压低的惊呼声,全被隔在门外。
内堂里,冷灯压着三张案,案角都贴着朱封。
一张空案。
一张证案。
一张卷案。
空案验人。
证案验物。
卷案定卷。
上官瑶玥已经坐在案后。
卢行舟靠在侧边,指尖搭着一枚铜扣,还是那副散漫样子。
几名验卷人员垂手立在三案之间,头低得很稳。
能进这间内堂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不该看。
当卢行舟的目光落到高济川右腕时,指尖停了。
高济川被放到空案旁的软榻上,榻脚正对着案灯。
右腕骨下,那枚黑铜锁钉仍穿在骨缝里。
钉座没动。
血槽半干半湿。
半截铁栅斜斜连着,像有人把一截牢狱硬生生钉进了他身上。
那不只是伤。
更是证。
他脸色灰白,眼睛却还醒着。
刚落到软榻上,便低低骂了一句:
“老子办案二十年。”
“头一次被人当案卷抬进来。”
杜玄照抱着黑封卷,从他身旁走过,淡淡道:
“你现在比案卷贵。”
高济川眼皮一掀。
“你最好别让老子好太快。”
“老子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算账。”
杜玄照道:
“好太快,你也打不过我。”
高济川气息一岔,差点又咳出血。
司医赶紧上前,按住他肩头。
“高大人,少动气。”
卢行舟看了杜玄照一眼。
“你是来验卷的,还是来把人气死的?”
杜玄照把黑封卷放上卷案。
“气得动,说明还活着。”
他抬眼,看向高济川腕上的黑铜锁钉。
“活着,才好验。”
“死了,就只剩他们写好的失踪。”
内堂静了一瞬。
上官瑶玥目光先落在叶霄身上,又落到黑封卷,最后落回高济川右腕。
她只说两个字:
“验人。”
司医低头应声。
他先看高济川的脸色,再看右腕。
只一眼,手指便顿住了。
钉座压着皮肉。
血槽卡在筋下。
那半截铁栅拖在腕侧,边缘已经磨进旧血里。
司医取出一根细银针,沿着钉座旁的血痂轻轻一探。
银针刚碰到边缘,血槽里便泛起一点暗红。
那是被压了几日的旧血。
司医看了几息,脸色沉下去。
“不能硬拔。”
“钉座压着血槽,血槽卡在筋下。”
“现在一动,证一定毁。”
“要先拓原位,再拆钉。”
杜玄照银签压过卷边。
“验人第一项。”
“高济川。”
“天渊镇城司天级镇城卫。”
“追查黑炉正砂断线,失联于旧砂井。”
“黑炉镇城司对天渊回卷口径:追线未归,暂按失踪。”
银签一顿。
“锁册房内部口径:旧砂井越线重犯。”
“现验。”
“人活。”
“右腕黑铜锁钉穿骨。”
“原位未动,人证物证相连。”
“黑炉镇城司两套口径皆假。”
冷灯轻轻一跳。
黑炉镇城司第一层壳,就这么碎在天渊镇城司的卷案上。
高济川躺在软榻上,盯着屋顶。
过了几息,他哑声笑了一下。
“追线未归?”
“他们是想让我归不了。”
上官瑶玥道:
“记。”
杜玄照落笔。
司医又换了一根细针,顺着高济川腕骨下方轻轻一触。
高济川额角青筋一跳,硬是没哼出声。
叶霄看了他一眼。
高济川闭着眼骂道:
“别这么看老子。”
“疼不死。”
叶霄道:
“省着点气。”
“后面还要定卷。”
高济川眼皮动了动。
“你这新天级,安慰人都这么晦气?”
卢行舟笑了一声。
“你可别忘了,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之一。”
“你还能回嘴,看来撑得到定卷。”
高济川睁眼,盯着卢行舟。
“这事老子记着不用提醒。”
“老子还躺着。”
“你们就惦记定卷?”
杜玄照头也不抬。
“不定卷。”
“他们就继续写你失踪。”
高济川冷笑一声。
“有区别?”
杜玄照银签压在卷边。
“有,继续。”
司医抽出银针。
针尖上没有新血,只有一点沉到发黑的旧血痕。
他退后半步,声音更低。
“钉入时,人还活着。”
“气血曾被强行压住。”
杜玄照继续落笔。
“验人第二项。”
“高济川活体受钉。”
“黑铜锁钉原位未移。”
“锁钉、血槽、铁栅,仍与本人相连。”
“人证、物证,不可切割。”
卢行舟眼底那点冷意终于压不住了。
“一个天级镇城卫。”
“活着被钉成重犯。”
“黑炉镇城司这是觉得我们看不见。”
高济川睁开眼,声音沙哑:
“老子……”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杜玄照道:
“话少说。”
高济川闭上眼。
“行。”
“老子现在是证物。”
“证物不说话。”
上官瑶玥道:
“送侧间。”
“稳命。”
“拓原位。”
“定卷后拆钉。”
“伤录随卷入档。”
司医低头:
“是。”
高济川被抬往侧间。
经过叶霄身边时,他眼皮抬起,扫了叶霄一眼。
“别替他们省。”
叶霄道:
“不会。”
侧门合上。
又一道封符落下。
高济川的声音,被隔在门后。
内堂重新安静。
上官瑶玥看向证案。
“验物。”
一只只证匣,一册册分卷,依次上案。
灯册、账匣、残样、拓录,很快逐项落签。
直到最后一只证匣被推上证案,屋里的呼吸才同时压低。
黑布铺案。
半枚乌铜旧印被摆了上去。
咚。
旧印落案的声音很轻。
可屋里的人,都像听见了一声从地底传来的闷响。
杜玄照银签停在旧印前,没有落下去。
“旧砂井与暗炉证物,验明。”
“老城主尸位拓录,验明。”
“换砂槽残样,验明。”
“暗炉吞砂痕,验明。”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半枚乌铜旧印,暂封。”
“印底残痕,不当众开。”
“稍后内堂三人同验。”
几名验卷人员低下头,不再看那枚旧印。
上官瑶玥看着案上的证物。
“定卷。”
杜玄照合上第一册,又展开第二册。
“黑炉砂库案。”
“不再按普通砂库失火算。”
“定为黑炉罡砂正供线被断,暗炉吞砂换砂,城主府洗案,黑炉镇城司改卷封人的黑封重卷。”
卢行舟低声道:
“这卷不能轻结。”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眼。
卢行舟摊了摊手。
“大人,我只是说实话。”
“这不是黑炉砂库一卷。”
他目光扫过案上证物。
“这是黑炉官面一卷。”
官面一卷。
这四个字,比重卷还重。
因为它压住的,是黑炉城主府、黑炉镇城司这两处官门。
更是一整条能把黑砂洗成死人命的手。
上官瑶玥没有否认。
她只道:
“入内堂密档。”
“外堂明卷,暂写黑炉罡砂正供线重卷。”
卢行舟眼神一动。
“细节不外放?”
上官瑶玥道:
“细证封内堂。”
“明卷只写黑炉罡砂正供线重卷。”
卢行舟问:
“外面呢?”
上官瑶玥道:
“外面无需理会。”
“黑炉城真正被压住了多少手。”
“暂时不必让其他人知道。”
其他人都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