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天渊城入了冬。
雪还没落,可清晨的风已经硬了,顺着河街一刮,檐下那点白霜便碎在青石缝里,像一层薄盐。
星辰堂前厅照旧亮着灯。
来补账的,来领牌的,来递话的,仍旧从门前进出。
只是偶尔有人说话说到一半,会下意识往后院看一眼。
这一个月里,叶霄几乎没出过静室。
静室门只为一件事开过。
送药、肉进去。
司库先拨下来的那批,烧空了。
长源三日内补齐的那批,也烧空了。
秦氏翻一档的供奉月例,也一并烧空了。
司库后续补下来的,同样烧空了。
后来叶霄又让林砚走了两趟长源,把自己手里几样不合路,能动的东西,也都换成了入流药和异兽肉。
但到今日,案边仍只剩空瓶、空封和空油纸。
满屋子都是药气散尽后的冷味。
叶霄坐在静室中央,双眼未睁。
身上的气息没有往外涨。
反而一寸一寸,往骨里沉。
一个月前,他那口罡已经细,已经稳,已经听使。
现在这口罡,变得更厚,更沉,也更浑。
它在筋骨里走过时,不再像一根线。
更像一条压在骨里的河。
流得慢。
却重得厉害。
每过一处,肩背、胸腹、双臂、腰胯,都像被重新压过一遍。
没有声响。
可静室里的灯火,一次又一次被那股沉意压低。
窗纸外,风声刮过。
叶霄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
膝前那块青石地面,却无声陷下一道白痕。
不长。
却像被一口无形重刀,慢慢压进了石里。
命格光字一闪。
【陨星凝罡法·大成:777/16000】
叶霄睁开眼。
到了这一步,药和异兽肉已经消耗殆尽。
快是真的快。
耗也是真的耗。
再往下不是不能练,只是修炼速度会大减。
命格能把苦功压成进度。
可命格不能凭空变出燃料。
想继续维持这种修炼速度,就得有新的药与肉。
叶霄停下《陨星凝罡法》。
站起身。
静室里的沉气随着他起身,一寸寸抬了起来。
像一口刀还在鞘里。
锋没露。
可整间静室,已经先冷了下来。
下一息。
静室门开。
廊下冷风灌进来,吹散门边最后一点药气。
后院没人等。
叶霄回身看了一眼静室。
空瓶、空封、空油纸,都整整齐齐压在案边。
他把门合上,沿着后院廊下往前走。
前厅那边有声音。
账册翻动声。
伙计搬货声。
马武压着嗓门骂人的声音。
还有林砚低低说话的声音,像是在跟人核一条新递来的线。
他闭关一个月,外头没有乱。
堂还在转,规矩也没散。
叶霄走到前厅门口时,马武最先看见他。
马武正拎着一个来探风的人往外赶,眼角余光一扫,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堂主?”
前厅里声音一静。
严泉从账案后抬头。
林砚也跟着站了起来,眼底还带着熬出来的血丝。
叶霄没有进前厅深处,只道:
“我回家一趟。”
严泉看了一眼他身后,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股比闭关前更沉的气息,便明白了。
他没有多问,只低声道:
“堂主放心,堂里照旧。”
马武咧了下嘴。
“该回。”
“清石巷那边,估计早把您念叨八百回了。”
林砚也小声接了一句:
“我前几日去递东西,孙姑娘还问,堂主是不是打算直接住静室里不出来了。”
严泉看了两人一眼。
“少说两句。”
叶霄没有说话,只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有事照规矩处置。”
严泉低头。
“明白。”
……
叶霄走出星辰堂。
冬风迎面压来,比闭关前更冷。
街面上的声音,像是短了一瞬。
挑担的汉子远远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
摊后的妇人手里还捏着铜钱,却忘了递出去。
也有人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一声叶堂主,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把腰弯得比平日更深。
那些目光是热的。
却没人敢靠太近。
有人想往前凑半步,又自己停住,把路让得更宽。
不是怕得想躲,是敬得不敢近。
叶霄没有停。
一路往清石巷走去。
走过街角时,糖锅正冒着热气。
糖浆在小铁锅里咕嘟翻泡,串好的山楂红得发亮,外头刚裹上的糖衣一冷,便结出薄薄一层脆壳。
卖糖葫芦的小贩本来正吆喝。
一抬头看见叶霄,声音立刻卡住。
“叶……叶堂主。”
叶霄脚步停下。
“两串。”
小贩一愣,随即忙不迭挑了最亮的两串。
想了想,又把旁边一串也拿了出来。
“这串糖壳刚凝,脆。”
“也、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叶霄看了他一眼。
小贩手一抖,赶紧解释:
“不是讨好。”
“就是……现在摊上只缴一成了。”
“以前一天卖下来,剩不了几个子儿。”
“现在一天收摊,钱袋里还能多出买米的钱。”
他说到后面,耳朵都有些红。
叶霄没有接那句心意。
只是把铜钱放下。
“三串。”
小贩张了张嘴,最后没敢再推,只小心把三串糖葫芦包好。
叶霄接过来,转身继续往清石巷走。
背后那小贩站在风里,愣了半晌,才低低喊了一声:
“叶堂主慢走。”
声音不大。
可旁边几个摊户都听见了。
他们没有跟着喊。
只是一个个站得更直了些。
……
清石巷巷口那盏风灯还亮着。
灯火不算大,却稳。
巷口护院远远看见叶霄,先是一怔,随即低头让开,没有多问。
清石巷比外头静。
风到了巷口,被两边院墙挡了一挡,没街面上那么刮人。
门里的灯火透出来,冷意还在,却不再那么硬。
叶霄推门进去时,院里正有说话声。
小雪的声音先传出来,脆生生的:
“我哥肯定快回来了。”
另一个小姑娘的声音跟着响起:
“你刚才已经说过三遍了。”
“第四遍。”
小雪立刻纠正:
“我数着呢。”
孙凝香懒洋洋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
“你还挺有理。”
叶霄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灯火晃着。
灶膛里柴火低低噼啪,肉汤的香气从门缝里透出来,压住了他身上那点从静室里带出来的冷。
下一息,小雪已经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似乎比前阵子又长高了一点,头发还是扎成两个小辫,辫梢绑着浅红发绳,跑起来一晃一晃。
“哥!”
她刚冲到门口,脚步却忽然刹住了。
屋里那个提着半旧竹篓的小姑娘,也跟着站住了。
这一个月里,她替娘往清石巷跑过几趟。
每回来,都能听小雪念几句“我哥”。
念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念哥哥会不会又忘了吃饭。
念哥哥以前买的糖葫芦有多脆。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把“小雪的哥哥”这几个字,和门口这个人对上。
叶堂主。
原来小雪天天等的人,是叶堂主。
小雪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
她先看叶霄。
从头看到脚。
像是确认他有没有少一块。
看完了,才一下扑上来,抱住他的腰。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