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对龚雪。”关山月打断他，“是对所有认真做事的人。你也是，周润发也是，每一个在片场拼过命的都是。所以，青鸟能做的，我会做。媒体专访、影评人专场、海外发行——你开口，我安排。不是为了票房，是为了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杜琪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慵懒，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追打着跑过去，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远。
“关导演，我今天约你来，本来是想诉苦的。”杜琪峰终于开口，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没想到你比我还能说。”
关山月也笑了。“诉苦解决不了问题。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杜琪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厚厚一沓剪报和手写的计划。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又圈。
“我想搞几场超前点映，只请影评人和媒体记者。先让他们看，让他们写。如果口碑能先起来，普通观众就会跟着进来。”杜琪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他在看关山月的反应。
“这个办法好。场地方你找，名单我帮你拟。香江主要的影评人、报纸娱乐版的编辑、电台的电影节目主持，我大多有过接触。分三批请，第一批先请最挑剔的那几个。如果他们都说好，后面的就不用担心了。”
杜琪峰眼睛一亮。“最挑剔的？你是说舒琪、石琪那几位？”
“对。那几个人笔锋毒，但有一个好处——他们认货不认人。片子好，他们会说好。片子不好，你说破天也没用。我们要的就是这种公信力。老百姓信他们，胜过信广告。”
杜琪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关山月想了想，又说：“另外，周润发那边，可以配合做一些电视访谈。不要聊剧情，聊角色。聊他怎么理解阿郎，怎么理解一个父亲的亏欠和弥补。观众对周润发这个人感兴趣，他说话，有人听。”
杜琪峰抬起头，看着关山月，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感谢，是那种“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和你坐在这里喝茶”的了然。
“关导演，你连宣传都想好了。你不是来听我诉苦的，你是来给我开药方的。”
“我只是不想让龚雪那场雨白淋。”关山月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已经凉了的茶喝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茶餐厅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午后的闷热搅成一阵一阵的风。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加茶，关山月摆了摆手。
杜琪峰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沓纸，有些厚，边缘被文件夹的夹子压出了深深的印痕。他把那沓纸推到关山月面前，抬了抬下巴。“上次你给我的那个剧本大纲，我又看了几遍。有些想法，想跟你聊聊。”
关山月接过来。封面上没有标题，但他知道是什么——《天若有情》。
这个剧本他去年就开始构思了，从《阿郎的故事》还没杀青的时候就在脑子里转。刘德华演华弟，一个混江湖的浪子。富家女Jojo，他一直在想谁演合适。剧本反复改了好几稿，才成了现在这个厚度。
“你看完了？”关山月问。
杜琪峰接话，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又塞回去。“两遍。第一遍是当故事看，第二遍是当导演看。”
“当导演看的结果呢？”
杜琪峰的目光从关山月脸上移开，落在那沓稿纸上。“关导演，我跟你说实话。这部戏，我拍不了。”
关山月没有打断他。
杜琪峰的手指在稿纸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一件珍贵的东西做告别仪式。
“不是拍不了，是拍不好。你写的这个华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冲动、热血、不要命。这些感觉我有过，但那是我三十岁以前的事。我现在四十二了，看世界的方式变了。我拍出来的江湖，和你写的不一样。”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杜琪峰说的是实话。他拍的《阿郎》，是中年人的遗憾和救赎，是那种“知道自己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的悲凉。《天若有情》是什么？是年轻人的赴死，是那种“明知会死也要去”的决绝。两种情绪，不该由同一个人来拍。
“那你觉得谁合适，有没有推荐？”关山月问。
杜琪峰想了很久。窗外有一辆雪糕车经过，叮叮咚咚的音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种廉价的、欢快的旋律和此刻茶餐厅里凝重的气氛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陈木胜。”杜琪峰吐出三个字。
关山月心里一动，面色不显。陈木胜，他知道这个名字。前世《天若有情》的导演就是陈木胜——一个从未拍过电影的电视台编导，被杜琪峰提携，一出手就拍出了华语爱情动作片的经典。
后来他拍了《冲锋队》《新警察故事》《扫毒》，成了香江硬汉动作片的代表人物。但在这个时间节点，陈木胜还只是一个从未独立执导过电影的年轻人。
“他在电视台拍过剧集，也跟过我当副导演。我没见他拍过电影，但我看过他拍的短片。有一部关于庙街的，十五分钟，没有对白，只有一个收纸皮的老头和一只流浪猫。那种东西骗不了人，有感情在里面。”杜琪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关山月听得出他是在用力推荐。
关山月沉吟片刻。“他现在在哪里？”
“帮人剪片子。好像在广播道那边。”杜琪峰顿了顿，“你要找他，我帮你约。”关山月摇了摇头。“不用。你把地址给我，我自己去。”
杜琪峰在烟盒背面写了一个地址，推过来。关山月折好装进口袋。
“还有一个事。”关山月把剧本收进公文包，“女主角，我想听听你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