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她今天问过，但她还是要再问一次，因为她想知道王菲的回答会不会变。
“想。”
邓丽君点了点头。“那你就去香江。山月在香江，他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你去找他，他会帮你。”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帮你”不是“捧你”，能不能红，还得看你自己。但“帮你”这两个字从邓丽君嘴里说出来，已经是一条很宽的路了。
王菲看着关山月。
关山月在夹菜。他夹了一筷子豌豆尖，放进碟子里，用筷子拨了拨，没有吃。“你到了香江，先安顿下来。工作的事不急。唱歌的事，更不能急。”他顿了顿，“你把邓丽君的歌都翻唱过一遍，基本功已经有了。但翻唱是翻唱，自己的东西呢？你有没有自己写的歌？”
王菲愣了一下。“我……写过。写得不好，没敢给别人看。”
关山月放下筷子。“下次带给我看。”
吃完饭，几个人从馆子里出来。阳光已经偏西了，什刹海的水面上铺了一层橘黄色的光，远处有人划船，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隔着几十米传过来，软软的，像在棉花上写字。
朱林和沈兰走在前面，邓丽君和王菲走在中间，关山月走在最后面。
“王菲，你几月去香江？”邓丽君问。
“还没定。手续在办，可能下个月，也可能再晚一点。”
“定了告诉我，我去送你。”
王菲低下头，眼眶有些热。
沈兰从前面退下来，走到王菲旁边。“你身上这件衬衫，谁帮你选的？”
“我自己。在小商品市场买的。”
沈兰笑了笑。“你穿衣服有自己的想法。不是那种照着杂志穿的好看，是你穿什么，什么就变成你的样子。这种天赋，和唱歌一样，不是谁都能有的。”
王菲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沈兰说话的方式和她以前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不夸你，也不客套，只是把一个事实摆在那里——你穿衣服好看，这是事实，不需要你感谢。
关山月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邓丽君旁边。
“王菲，你打算还读书吗？”
“我妈希望我上学，拿到文凭。但我想去香江。”
关山月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走到胡同口，该分别了。朱林和沈兰往咖啡馆方向走，邓丽君回友谊宾馆。邓丽君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看着关山月。
“山月，你送送她。”
关山月点了点头。
路口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把整条胡同染成暖金色。王菲推着自行车，关山月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灰砖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两条靠在一起的河流。
“关导演，您觉得我真的能唱出来吗？”王菲低着头，看着自行车轮子下的青石板。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有期待，也有不确定。
关山月停下脚步，看着她。“你觉得邓丽君是随便夸人的人吗？”
王菲摇了摇头。
“她夸你，不是因为你唱得像她，是因为你唱得不像她。她听过无数人翻唱她的歌，你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这个人有自己的声音’的。这种评价，比任何奖杯都重。”
王菲低下头，看着车轮下那些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绿得发黑，像被时间腌过的颜色。她想起刚才在友谊宾馆的房间里，邓丽君坐在钢琴旁边，歪着头听她唱歌的样子。那不是评委在打分，是一个人在认真地听另一个人说话。
关山月往前走。王菲推着车跟上来。
“关导演，我去香江之后，需要先做什么？我什么都不懂。”
关山月想了想。“找老师。不是随便找一个教唱歌的老师，是找一个真正懂声乐的、能帮你把基础打牢的。你现在唱歌全靠天赋，嗓子好，气息顺，音准也不错。但天赋是有极限的，到了那个极限之后，再往上走，靠的就是技术了。”
“邓丽君小姐能教我吗？”王菲脱口而出。
关山月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觉得她有空吗？”
王菲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邓丽君一年到头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开演唱会、录专辑、跑通告，哪有时间教一个刚到香江的内地女孩唱歌？
“而且，她唱得好，不代表她教得好。”关山月的声音不急不慢，“唱和教是两回事。丽君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你问她，她一定会笑着摆手。但她会帮你介绍合适的人。她在香江那么多年，认识的人多，好的声乐老师，她手里有几个。”
王菲沉默了片刻。“那您呢？您会唱歌，也会写歌。您能教我吗？”
关山月摇了摇头。“我写歌可以，教唱歌不行。我只知道什么样的声音是好的，但不知道怎么把一个人从不够好练到好。那是老师的事。”
他顿了顿，“你到了香江之后，先把基础功练扎实。发声、气息、共鸣，这些是最基本的，也是最不能马虎的。没有这些，再好的天赋也是无根之木。根基不牢，唱到高音就虚，唱到长句就断，唱到动情处就失控，咬字不清楚。观众不会为你的天赋买单，只会为你的表现鼓掌。”
王菲认真地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到了香江，先找老师。丽君会帮你介绍。找到了老师，就老老实实跟着学，不要急，不要想着一步登天。唱歌这行，急的人走得快，但走得快的人，往往走不远。走得稳的人，才能走到最后。”
“那要学多久？”
关山月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丽君学了多久？”
王菲想了想。“她从小就唱……”
“她从小就唱，到现在还在学。”关山月的声音很平，“唱歌这件事，没有‘学完了’的那一天。你觉得自己唱得好了，就会有更好的标准在前面等着你。你觉得自己已经够高了，就会有人站在更高的地方看着你。这条路没有尽头，就看你想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