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的七月,襄阳暑气炎炎。
后园中,梧桐筛下斑驳光影,落在一丛开得正盛的魏紫牡丹上。
秦义靠在竹榻边,手边一盏冰镇梅汤,杯壁沁着细密的水珠。
蒋琬方才呈上荆州水利图,汇报今夏沟渠疏浚之事;马良送来的秋收预估简册还在案头;张羡整顿官场的第三批名单昨日已过目,又处决了十多人。
蔡瑁的精兵裁员也已推行过半,不少荆州兵解甲归田,领了安家费。
总之,一切政令都有条不紊。
秦义将梅汤饮尽,长舒一口气。
事情暂时都上了轨道,他只喜欢做决策者,而不愿做执行者。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芍药花丛中那个袅娜的身影。
蔡氏今日穿了一袭藕荷色罗裙,外罩月白薄纱,在花间穿行时,裙裾旋开如一朵行走的芙蓉。
过了一会,蔡氏捧着一朵牡丹,步履轻盈向秦义走来。
“太尉闻闻,这香气可还入鼻?”
她俯身时,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那雪白之上,隐隐还带着一点淡淡红痕,欲掩还露。
秦义目光掠过那道红痕,唇角微扬。
他抬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
蔡氏低呼一声,跌入他怀中。
“花香不及夫人体香。”秦义低头,鼻尖几乎触到她鬓边,深深吸了口气。
蔡氏登时面颊飞红,轻推他胸膛道:“光天化日,让人瞧见像什么话。”
“谁敢多嘴?我马上叫人叉出去!”秦义把眼一瞪,故作不悦。
蔡氏“嗤”地笑出声,“太尉这几日心情似乎很好。”
秦义拈起石桌上的酒杯,饮了一口,“荆州安定,政通人和,自然心情好。”
蔡氏垂眸,指尖绕着他衣带上的丝绦。
“张羡确实能干……只是,听说手段有些刚硬。荆州世家,颇有微词。”
秦义开口,声音有些冷,“乱世当用重典。”
随即,他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夫人这是,在替谁说话?”
“妾身不过是随口一提,哪敢替谁说话。”
忽然,园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秦义抬头一看,来的正是张羡。
“下官参见太尉,见过夫人。”张羡加快脚步,到了近前,赶忙躬身行礼。
“何事如此匆忙?坐!”
张羡看了蔡氏一眼,似乎有些顾及,欲言又止。
“怎么?”秦义挑眉,“夫人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蔡氏心头一暖。
张羡斟酌片刻,终于开口:“太尉,下官奉命清查荆州吏治,近日...查到一些事。”
“哦?都查到了什么?”秦义抿着酒,看似漫不经心。
“下官已查明,蔡中、蔡和二人,自恃蔡氏族人,多年以来,在荆州境内欺男霸女,贪污受贿,强占民田,罪行累累。这是详细案卷,请太尉过目。”
气氛顿时就变了。
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鸣,都清晰可闻。蔡氏的身体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蔡中、蔡和是她的族弟,在蔡家这一辈中不算出众,她也知道这两人不成器,可从未想到有一天,事情会牵连到蔡家。
一直以来,蔡氏都觉得,不管是谁,都不敢打蔡家的主意。
可是,张羡现在却查到了蔡家的头上。
秦义接过册子,一边看着,一边问道:“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张羡声音坚定,“已查实的就有七条人命,臣这里还有受害百姓的血书。”
蔡氏脸色白了三分,没想到,蔡中蔡和背着她,竟恶劣到如此地步。
“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张羡怔了怔,壮着胆子回道:“按律当斩,不如此,不足以正法纪,不足以安民心。”
蔡氏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想起前几日,蔡中蔡和来看她,两人对她央求,“姐姐务必在太尉面前多美言几句,让太尉提携我们一二。”蔡和还送了她一个翡翠镯子。
她虽然不喜这两个族弟的做派,但那毕竟是蔡家人,血脉相连啊。
“夫人。”秦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你觉得呢?该如何处置?”秦义很平静地看着她,就像在闲聊。
蔡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要为族人求情?
那就等于承认纵容族中子弟作恶,更会让秦义觉得她公私不分,只顾蔡家利益。
若是支持严惩?
那岂不是亲手将族弟推向死路,日后如何面对蔡家人?
过了好一会,她才艰难开口,“妾身一介女流,不敢妄议政事。”
秦义笑了,“方才不是还与我谈论政务吗?怎么?事关自家人,就不敢说话了?”
“妾身...”她垂下眼帘,睫毛微颤,只得回道:“蔡中、蔡和若真犯下如此罪行,自当...依法处置。”
“依法处置。”秦义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夫人深明大义。”
这夸奖听在蔡氏耳中,却并不好受。
秦义又转向张羡:“蔡中蔡和毕竟是蔡氏族人,夫人又如此识大体。你看,是否可从轻发落?”
张羡有些为难,摇了摇头,“太尉!法不可废!若因是蔡氏族人便从轻处置,如何服众?那些受害百姓的冤屈,又该如何平息?”
秦义忽然笑了,他看向蔡氏,“夫人方才说依法处置,甚合我意。这样吧,这两人具体该如何处置,今日就由夫人决定。”
张羡都懵了,蔡家人犯了事,竟然要让蔡氏决断?
哪怕事情再小,她也应该回避才对,更何况牵扯到整整七条人命啊。
蔡氏的身子也在颤抖。
这根本不是让她决定,而是将她放在火上烤。
无论她怎么选,都是错。
若重判,等于她是亲手送族弟去死的刽子手,家族恐怕不会原谅她。
若轻判,她在秦义心中就成了徇私枉法的女人,甚至就等于站在他对立的一面。
更可怕的是,秦义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她的态度。
越是这种关键时候,她的态度越是至关重要!
“太尉...”她声音哽咽,“妾身...妾身真的...”
“夫人不愿?”秦义挑眉,“还是不敢?”
张羡看着这一幕,额头也冒了冷汗,不得不感叹,太尉的惊人手段。
他不仅没让她回避,甚至还要逼她站队。
蔡氏痛苦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送她出嫁时复杂的眼神,母亲叮嘱她“光耀门楣”的期盼,族中姐妹羡慕又嫉妒的目光。
当然,还有秦义,他在她耳边低语时的温柔,还有那夜间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