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从野羊坡死里逃生的溃兵,跌跌撞撞冲入南郑城门时,这里还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天师府内,香烟缭绕,钟磬轻鸣。
张鲁一身紫色道袍,头戴玉冠,正端坐在榻上,闭目调息。身前小案上,一盏刚刚调制好的符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前几日粮队被劫,他虽震怒,却还能强自镇定,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境内蛮夷、逃户、溃兵聚集成的匪患,只要派大军清剿,三两下便能扑灭。
阳平关有二弟张卫坐镇,还有数万精兵扼守天险,秦义就算有通天本事,也休想越雷池一步。
至于汉中腹地?
张鲁从未真正担心过。
汉中四面环山,米仓山、大巴山横亘如墙,飞鸟难度,秦义若真有本事翻山越岭而来,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端起那碗温热的符水,送到嘴边,正要饮下,以此安定连日来因“三月破关”四字而躁动不安的心神。
便在此时。
“报——!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
一名报信的屯长浑身是血,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
“师君!不好了!粮队……粮队在野羊坡遇袭!!”
张鲁端着陶碗的手指猛地一僵。
“你说什么?”
他此刻,还残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张虎不是带了一千兵马护卫吗?”
那屯长抬起头,脸上涕泪交流,恐惧如同潮水般从瞳孔中溢出:“我们这次遇到的,不是匪类……不是山贼!而是朝廷的正规军!”
“……”
张鲁登时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旗号鲜明,甲胄整齐,进退有度,那是真正的精锐!为首的大将……是常山赵云!赵子龙!他一枪就挑杀了张虎将军!千余护粮将士,一战溃散,几乎无人能挡!”
那屯长连说带比划,满脸都是后怕的表情。
赵云?
张鲁猛然想起,赵云正是朝廷钦封的征东将军,的的确确是秦义的部将。
“啪——!”
那只精致的陶碗从指间滑落,重重摔在地上,瞬间碎裂成无数片。
张鲁僵在原地。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惨白,毫无血色。
朝廷的队伍,竟然出现在汉中腹地?
一个他连想都不敢去想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让他浑身发寒。
难道秦义的人,果真绕过了阳平关?
不可能!
那绝路天险,怎么可能过得大军!
“胡说!一派胡言!他们怎么可能出现在我汉中腹地!你敢谎报军情,扰乱人心!”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啊!”那屯长连连磕头,“千真万确!是赵云!兄弟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快!”
张鲁猛地回过神,几乎是尖叫出声:“快传阎圃!传张愧!传所有将领!立刻!即刻!”
他在殿内团团乱转,脚步虚浮,眼神散乱,仿佛下一刻,秦义的大军就会杀来一般。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阎圃神色凝重地快步而入,张愧也是按剑而来,满脸惊怒。
两人刚一进门,便看到地上碎裂的陶碗、水渍斑斑的道袍,以及脸色惨白的张鲁。
张鲁急忙把情形告知二人,张愧听完不住地摇头,“兄长!这不可能!秦义大军明明被挡在阳平关之外,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我境内!”
阎圃脸色铁青,捻须沉思,可越是平静,越说明事态已经严重到了极致。
过了一会,阎圃抬起头来,表情已变得非常凝重,“师君,这绝不是小股奇兵。赵云带队,领兵数千人,甲胄旗帜齐全……这定然是秦义的人马,虽然我不愿意相信,但显然他们已经绕过了阳平关!”
张鲁眼前一黑,几乎晕倒。
他经营汉中多年,靠的就是阳平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如今,敌人竟然直接越过,那天险还有何用?
“查!”张鲁猛地嘶吼出声,眼中布满血丝。
“立刻派出斥候!给我查清楚!到底是不是秦义的人马?到底来了多少人?一定要查清楚!”
张鲁彻底慌了,斥候如同潮水一般涌出南郑。
这一刻,整座城池都开始嗅到了不安的气息。
一队队士兵登上城楼加倍警戒,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很快,第一波斥候就回来了,还不到两个时辰。
“报——!”
“启禀师君!定军山之上……已竖起大旗!”
“何旗?”张鲁厉声喝问,声音里的紧绷感暴露了他心中的不安。
斥候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字眼:“是……是‘秦’字大旗!红底黑字,旗面极大,在山头……看得清清楚楚!还有……还有‘太尉’的旌节。”
“秦”字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