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的声音将阎圃从震惊中拉回,“太尉有命,张鲁若是真心归顺,需亲自出城,向太尉稽首请罪。或可从宽发落,保其家小性命。
若连这点诚心都无……则其所谓归顺,不过惧死缓兵之计。太尉麾下虎贲,破此孤城,易如反掌。
届时,城破之日,张鲁阖族,并其心腹党羽,一概不饶。何去何从,阎功曹可回去转告,让张鲁自决。”
贾诩一番话,条理清晰,恩威并施,将张鲁那点“体面归顺”的幻想击得粉碎。
阎圃脸色惨白,汗出如浆,“贾军师……这是否……是否太过了?我主已愿献城……”
贾诩不由分说,打断他,“你回去,原话转达。明日午时前,张鲁若不依从,便是无悔过之心,我军便当全力攻城。届时玉石俱焚,休怪我等无情。”
阎圃知道,再无转圜余地。他失魂落魄地起身,勉强朝贾诩拱了拱手,然后便踉跄着退出大帐。
回城的路上,阎圃只觉得脚步有千钧重。
待他返回南郑,将贾诩所言一字不差转述给张鲁,张鲁先是呆滞,仿佛没听懂,随即,他猛地瞪大眼睛,满是震惊。
“什么?!他……他秦义安敢如此辱我!五斗米道,教化百姓,何罪之有?!他这是要逼死我!要让我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杨松、阎圃等人慌忙上前安抚。
“师君息怒!师君保重身体啊!”阎圃急忙劝说:“那贾诩言之凿凿,说……说若不从,明日午时便全力攻城。届时……届时使君阖族,并我等……皆以逆党论处!”
“他敢!”张鲁红着眼睛,但底气明显不足,声音都在发颤。
杨松眼珠一转,开口道:“师君,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阳平关已失,二将军被擒,南郑已成孤城,军无战心。秦义挟大胜之威,南郑根本守不住,一旦攻城,暴怒之下,秦义就算真要大开杀戒,朝廷也不会怪罪。”
停顿了一下,偷眼看了下张鲁的脸色,杨松壮着胆子又道:“所谓请罪,辱的……是师君一人。可若是不从,搭上的,是使君全族性命,还有我等阖家老小,师君,名节与生死,孰轻孰重?何况……那五斗米道,师君莫非真不自知吗?”
这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言,暗示五斗米教,本就是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师君,三思啊!”
“为满城生灵计,师君!”
其他人也纷纷劝说,所有人都藏着“千万别连累我们”的心思,张鲁如何看不出来,环视众人,只觉无限悲凉。
但最终,他还是认了命,也只能认命。
转过天来,南郑城门缓缓开启。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一队人马,沉默地走出城门,走向对面的汉军大营。
走在最前的,正是张鲁。
他褪去了那身象征“师君”身份的杏黄道袍,只穿着一件素色的粗布深衣,低着头,脚步虚浮,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面色灰败如死。
身后,跟着阎圃、杨松等寥寥几名心腹属吏,个个面如土色,如同送葬的队伍。
张鲁虽倍感屈辱,但心里仍残存了一丝侥幸。
秦义要的,无非是一个姿态,自己已然将脸面、尊严亲手撕碎,匍匐在地,秦义也该满意了。
或许…认罪之后,自己还能得个闲散官职,苟全性命。
历史上,不也有许多诸侯投降后得以善终吗?
他不断告诉自己:忍一时之辱,换全族性命,换旧部平安,值了。
秦义是枭雄,是胜利者,进城后总要展现一点胜利者的“大度”吧?
汉军大营辕门敞开,如同巨兽的咽喉。营内通道两旁,甲士威武,枪戟如林,一道道冰冷的眼神落在张鲁这些人身上。
中军大帐前,旗杆高耸,“秦”字大纛与“汉”字皇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罪臣张鲁,求见太尉。”张鲁在帐前十步外停下,用尽力气,极度恭敬地说道。
“进!”里面有人说话。
张鲁艰难起身,一步一步走进大帐。
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一人。他面容年轻,却带着久居上位、执掌生杀而沉淀出的沉稳与威仪,尤其是一双眼睛,深邃平静,仿佛能洞悉人心,正是当朝太尉秦义。
他的身侧,左边是青衫文士、目光幽深的贾诩;右边则侍立着一名年轻文吏,正是以才思敏捷著称的杨修,赵云、太史慈也在一旁,冷眼看着进帐的张鲁。
张鲁不敢抬头与秦义对视,在距离案前数步处,再次扑通一声跪下。
“罪臣……汉中张鲁,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本愚鲁,昔日蒙昧,构害朝廷命官苏固,窃据汉中之地,抗拒王化,自专赏罚,实属大逆不道……臣又妄托鬼神,假借五斗米之虚名,蛊惑乡里,聚众自保,欺罔百姓……上负天子浩荡之恩,下负黎庶殷切之望,罪孽深重……今感念天威,追悔莫及……”
他说得悲切,涕泪横流,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说完后,那份“侥幸”再次浮上张鲁心头:我都认罪了,姿态也做足了,太尉,你该满意了吧?
该说“既往不咎”、“幡然悔悟,善莫大焉”之类的话了吧?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倒是杨修运笔如飞,将张鲁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秦义自始至终,面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张鲁,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张鲁连忙道:“句句属实!皆是罪臣肺腑之言,悔罪之诚,天地可鉴!”
“嗯。”秦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杨修,“德祖,可曾全部记下?”
杨修停笔,回道:“回太尉,张鲁所陈罪状,共计十七条,已全部记录在案,请太尉过目。”
秦义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他拿起案上的笔,蘸了朱墨,在绢帛末尾批了四个字:“情罪属实”。接着,他将绢帛和笔,递给身旁一名亲卫。
亲卫会意,端着绢帛和笔,走到依旧伏地的张鲁面前。
“张鲁,既是你亲口所认之罪,便在这供状之上签下你的名字。”
什么?!还要签字画押?!
张鲁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认罪口述已是极致屈辱,这签字画押,便是将这份屈辱和罪状彻底固化,成为永远无法抵赖的铁证!这哪里是受降?这分明是录口供,定罪案!
“太尉……这……”
张鲁内心极度抗拒,想要拒绝,可一对上秦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便再无半分胆气。
贾诩在一旁,轻轻捻须,目光低垂,仿佛事不关己。
杨修则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阎圃、杨松等人站在张鲁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无人敢出声。
最终,在这如山重压下,张鲁颤巍巍接过笔,指尖发抖,艰难写下“罪臣张鲁”四字。
“很好。”
秦义示意亲卫将供状收回,放在案上。然后,他看向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瘫软在地的张鲁,说出了让张鲁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的话:
“张鲁,你既已亲口认罪,签名确认。那么,这些年来,受你伪托鬼道蛊惑、为你割据之举所累的汉中数十万军民百姓,便有权利知道真相,知道你对他们隐瞒、欺骗、利用的究竟是何等行径。”
张鲁不明所以,心中却涌起更强烈的不安。
“明日,你便随我军入城。我会在城中择一宽敞之地,搭建高台。届时,你需登上此台,当众将你所认之罪,向全城百姓,再次陈述清楚。
告诉他们,苏固当年如何而死,你如何窃据汉中,还有那五斗米道,又是如何被你用作聚拢人心、巩固权位的工具。
你要让他们看清楚,他们昔日奉若神明、倾心追随的‘师君’,究竟是何面目!”
“不——!!”
张鲁猛地向前爬了两步,涕泪交加,“太尉!罪臣已然认罪,何以……何以还要如此折辱?!求太尉开恩!给罪臣……给罪臣留最后一点颜面吧!求您了!”
当众认罪,向全城百姓撕开自己的伪装,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百倍!
秦义看着他癫狂绝望的模样,没有丝毫动容,语气反而更冷:“当你擅杀朝廷命官、割据自立、以鬼道愚民之时,可曾想过朝廷颜面?想过天下法度颜面?想过那些被蒙蔽的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张鲁面前:“你要的颜面,不值一提。汉中百姓需要的真相,才至关重要。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明日登台,向百姓认罪,还他们一个明白,朝廷或可酌情考虑对你族人的处置。
如若不然,你便是不愿真心悔过,冥顽不灵。那么,不仅你阖族难保,你这些旧部,也难逃附逆之罪。”
张鲁瘫在了地上,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从肉体到灵魂,从生前到死后,都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秦义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主位,对贾诩道:“文和,安排他下去休息,严加看管。明日,入城!正式接管汉中!”
“诺。”贾诩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