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鲁如同行尸走肉般,被两名汉军士卒几乎是拖拽起来,带出了大帐。
翌日巳时。
南郑城内,原本死寂恐慌的气氛,被一种诡异而骚动的情绪取代。
一夜之间,汉军已接管四门,却未大举入城,只以小队巡街,军纪严明,并无扰民。
然而,一则消息却如同狂风般席卷了全城:昔日“师君”张鲁,今日要在城中“公开陈情”!
公开陈情?陈什么情?是宣布归顺朝廷?还是有什么别的说法?
无数百姓,怀着好奇与不安,从四面八方涌向城中心那片最大的广场,那里原本是祭祀传道之地。
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
广场中央,一座高达两丈有余的木台连夜搭起,结构简陋,却异常醒目。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根立柱。
台下,是肃立的汉军士卒,将高台与人群隔开。更外围,秦义、贾诩、赵云、太史慈等汉军主要将领,以及刚刚被“请”来观礼的阎圃、杨松等原汉中官吏,坐在临时设置的席位上。
午时将至。
一队汉军押着一个人,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高台。当先一人,依旧是那身素色粗衣,披头散发,身形佝偻,正是张鲁。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每一步都踉跄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手持文书、面无表情的汉军文吏。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张鲁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等待宣判的忐忑。
张鲁被“搀扶”着,如同提线木偶般,艰难地登上高台。当他站定,转身面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时,他那苍白憔悴、死气沉沉的面容,顿时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台下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这还是他们记忆中那个温文儒雅、悲天悯人、有神仙之姿的“师君”吗?
秦义对身边一名嗓门洪亮的传令官点了点头。
传令官上前几步,运足中气,朝着台下高声宣告:“汉中军民听了!前汉中太守张鲁,已于昨日向太尉悔罪请降。
然其过往所为,擅杀命官,割据地方,伪托鬼道,欺瞒百姓,罪孽深重。今太尉仁德,允其当众自陈其罪,以正视听,以安民心!张鲁,你可以开始了。”
这番话,让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悔罪?自陈其罪?”
“师君有罪?有什么罪?”
“伪托鬼道?欺瞒百姓?这……这从何说起?!”
“定是朝廷逼迫!师君是被逼的!”
许多虔诚的信徒和深受张鲁“仁政”影响的百姓,情绪激动起来,纷纷叫嚷,场面一度有些失控。维护秩序的汉军士卒上前弹压,厉声呵斥,才勉强稳住。
高台上,张鲁听着台下的喧哗,尤其是那些为他“鸣不平”的声音,死灰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是愧疚,似是悲哀,更似是自嘲。
他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扫过远处秦义等人平静审视的目光,最后,落在身边文吏递过来的、他亲笔签字画押的那份“罪状”上。
“汉……汉中百姓……我……张鲁……”
“大声点!让所有人都听清楚!”太史慈厉声喝道,声如洪钟,压过了喧哗。
张鲁浑身一颤,当即照着绢帛上的文字,开始机械地、一字一句地复述起来:
“我张鲁……有罪……”
“昔年,我……为夺汉中权柄,构陷、杀害朝廷正式任命的汉中太守苏固……此乃不赦之罪……”
台下瞬间一片死寂!苏固之死,是汉中权力更迭的隐秘,普通百姓多不知详情,或只知是“病故”、“暴卒”,此刻被张鲁亲口以“构陷杀害”承认,不啻于一道惊雷!许多老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其后,我拒奉朝廷号令,割据汉中,自设官属,私定律令,形同独立……此乃不臣之罪……”
割据!不臣!这些词从他们曾经视为“父母”的师君口中说出,冲击力巨大。
“我更……假借天师道之名,行蛊惑人心之实。所谓‘五斗米’信条,所谓‘符水治病’,所谓‘义舍’宽刑……不过是我为聚拢信众,巩固权位,欺瞒、利用尔等之工具!我非有真道,实乃借鬼神之名,行愚民、控民之事……”
如果说前两条是政治罪行,震撼但尚有一定距离,那么这第三条,便是直接掏向所有信徒信仰根基的匕首!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我张鲁,上欺天子朝廷,下骗汉中黎庶,过往一切仁政假象,皆为掩盖我窃据野心之伪装……我……我对不起苏府君,对不起朝廷,更对不起……对不起信我、敬我、追随我的……汉中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化为呜咽。但前面那些话,已然足够清晰,足够震撼。
无数张面孔仰望着高台,仰望着那个他们曾经跪拜、信赖、视为精神支柱的“师君”。震惊、茫然、困惑、怀疑……种种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
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听不懂张鲁在说什么,或者不愿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不……不可能!师君……师君是被逼的!是朝廷屈打成招!”一个虔诚的老信徒率先哭喊出来,老泪纵横。
“对!定是如此!师君仁德,怎会做这等事?!”
信仰的惯性是强大的,尤其是当这信仰与个人的精神寄托、过往的认知乃至利益紧密绑定时,第一反应往往是拒绝和愤怒。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这一次,矛头隐隐指向了台下观礼的秦义等人。
然而,也有更多的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和思考。张鲁那苍白绝望、毫无生气的脸,那机械麻木、却清晰无比的“认罪”,与记忆中那位总是从容温和、宣讲“大道”的师君形象,产生了无法弥合的巨大裂痕。
那些沉默的人,眼神开始变得复杂。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捧过符水,曾经在道场跪拜。现在,那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
“割据……我们汉中,好像确实很久没理会过朝廷了……”
“那些符水……我娘喝了,也没见好……”
“义舍的米,有时候也不够……”
窃窃私语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声音不大,却更加致命。
“安静!”汉军将领再次厉喝,压住骚动。
秦义此时缓缓站起身,环视四周,高声道:
“汉中父老!张鲁之罪,非只在其口供,更在尔等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之事实!他今日所言,不过是将掩盖多年的真相揭开。
尔等可自问,昔年苏固太守在时,汉中可曾如此闭塞,自绝于朝廷?
尔等缴纳之米粮,多少用于供养其道官私兵,多少真正惠及百姓?所谓鬼道符水,可真能祛疾病、延年寿?张鲁一族,在汉中可曾与尔等同甘共苦,抑或是高高在上,享尽尊荣?”
秦义每问一句,台下便安静一分。这些问题,直指每个人内心可能都曾闪过、却被信仰或恐惧压下的疑惑。
“朝廷用兵,非为屠戮,而为拨乱反正,解民倒悬。张鲁认罪,是其自知罪孽,无可辩驳。
从今往后,汉中重归王化,朝廷自会选派良吏,治理地方,废除一切苛捐杂税、淫祀邪说。尔等皆为朝廷子民,当明辨是非,勿再为欺世盗名者所惑!”
“从今往后,汉中再无‘师君’。只有大汉的子民。”
秦义的话,没有激烈的批判,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指出矛盾,给出承诺。
这种冷静反而比激烈的驳斥更有力量。许多原本激愤的信徒,渐渐冷静下来,脸上露出挣扎、痛苦、乃至幻灭的神情。
“哇——!”
一个中年妇人突然放声大哭,瘫倒在地,“我的儿啊!就是因为信了符水能治病,耽误了送医,才没的啊!张鲁!你还我儿命来——!”这凄厉的哭喊,如同点燃了某个火药桶。
“骗子!大骗子!”
“我们被你骗得好苦啊!”
“什么师君!根本就是个神棍!窃国大盗!”
“枉我们那么信你!供着你!你却把我们当傻子!”
愤怒的声浪骤然爆发!这一次,不再是针对朝廷,而是直指高台上的张鲁!许多信徒,尤其是那些曾因信奉而遭受损失、或看清了现实的人,心中的信仰彻底崩塌,转化为被欺骗、被愚弄的熊熊怒火!
石块、泥块、甚至烂菜叶,开始从人群中飞向高台,砸在张鲁身上、脸上。
有人甚至脱下鞋子扔过去。那些曾经最虔诚的信徒,此刻喊得最凶,哭得最惨,因为他们被骗得最深。
张鲁木然地站在那里,不闪不避,任由污物砸身。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泥,蜿蜒而下。
他这一生,声名、道统、尊严,尽数崩塌,再无翻身之日。
自始至终,秦义面色平静,无半分波澜,这本就是张鲁该有的结局。
他在汉中统治多年,笼络了不少信徒,只有他自己公开认罪,公开承认欺世盗名,人们才会接受,才愿意相信。
杨松、阎圃等人早已面无人色,深深低下头,不敢看台上,也不敢看台下愤怒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