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越发临近圣乔治日,人们正在等待四旬大斋期的结束,他们会在节日举行一次不亚于新年节庆的庆典。
此前,这个日子虽然也是重要的宗教节日,但远不及圣诞节或是复活节那样受到人们重视。
只有在英格兰、加泰罗尼亚和东方的格鲁吉亚这些以乔治作为主保圣人的国家,人们会为纪念圣乔治屠龙的传说而庆祝节日。
随着哈布斯堡家族的快速崛起,其对圣乔治的推崇也逐渐开始影响到帝国南部诸邦的风俗习惯。
继承自西吉斯蒙德皇帝的龙骑士团便是以圣乔治作为主保圣人,而皇帝创立的圣乔治军事骑士团如今还坚守在对抗奥斯曼人的第一线。
自皇帝即位以来,重大的帝国会议有一半以上是在这一天召开,也让人们对这个节日越发重视。
尽管哈布斯堡家族的种种举动看上去似乎是将圣乔治当作了王朝的主保圣人,不过在奥地利最饱受推崇的依然是圣斯蒂芬,而且近年来拉斯洛正在致力于增加奥地利的主保圣人数量。
往远了看,数百年前逝去的巴本堡家族的【虔诚者】利奥波德三世有极大希望获封圣人,作为古老王朝的一位奥地利公爵,这无疑会为奥地利增添新的荣光。
往近了看,十几年前离世的【高尚者】阿尔布雷希特二世,其一生致力于抵抗异教徒和异端,通过《美因茨宗教协定》维持了帝国的宗教稳定,同样有获封圣人的资格。
而且,其子拉斯洛皇帝非常热衷于推动教廷为父亲封圣,尽管保罗二世以教廷规制为由搪塞了过去,但新上位的本笃十三世却不知能否顶住压力。
无论是出一位巴本堡家族的圣人还是一位哈布斯堡家族的圣人,对奥地利而言都是极好的。
借助宗教的力量提振人心,增强国家的凝聚力,这也算是拉斯洛惯用的手段了。
只是在数量繁多的圣人之中,他最重视的是广受骑士推崇的圣乔治和匈牙利第一位使徒国王圣伊什特万,因而会表现出更多的偏爱,影响也渐渐在帝国内扩散。
一个相对固定的帝国议会召集日期也为诸侯们省去了不少麻烦,更多人开始遵照皇帝的喜好将这段时间空出来以等候议会召集。
在会议正式召开前数日,大部分诸侯和帝国等级的代表们陆陆续续抵达了奥格斯堡。
由于大量富裕旅客的涌入,奥格斯堡集市主营的丝织品和香料贸易销量在短期内急速飙升,商人们对此感到兴奋不已。
而随着帝国显贵们的到来,皇帝行宫的访客也显著增多,有时候拉斯洛不得不抽出半天的时间来接见从帝国各地赶来的诸侯、代表们。
以往只是缩在第三议院默默无闻的迪特马尔申,这一次也派出了48人委员会的领导者亲自跨越大半个帝国来向皇帝表达了谢意。
尽管皇帝并没有做出任何实际的反应来保护迪特马尔申,但他怒怼丹麦王,力保帝国领土的姿态已经足以令他收获当地农民们的感激,同时也增长了皇帝在第三议院的信誉和威望。
皇帝联络教宗发布通谕,不费吹灰之力便逼退了咄咄逼人的丹麦国王,一时间在帝国北境广为流传,不失为一桩美谈。
在迪特马尔申的使者走后,好巧不巧前来觐见的正是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派来的使节。
他为拉斯洛带来了丹麦国王的信件,在信中那位国王怒斥拉斯洛言而无信,说好了出售荷尔斯泰因公国,结果到头来还要驳回他正当的领土诉求。
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直接把拉斯洛给气笑了。
他郑重地向丹麦使者重申了迪特马尔申作为不来梅大主教采邑领地的法理渊源,指责丹麦国王觊觎帝国领土,随后便打发走了气急败坏的丹麦人。
之后,拉斯洛又接见了多位教会人士,包括受他提名以宫廷顾问身份外出任职的弗赖辛主教,还有作为皇帝使节出任沃尔姆斯大教堂代理教长的某位宫廷教士以及其他一些受他选派到帝国各地任职的宫廷代理人。
只有受领帝国主教或是主教副职的顾问会被外派到各地的教区任职,并定期向皇帝述职。
如果只是受领一个神父的堂区,顾问基本都不会离开宫廷,皇帝会亲自选择代理人帮他们处理圣职事务,而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定期领取一笔从教区什一税和教区产业中抽取的圣俸,相当于涨工资或是皇帝给他们多发一笔奖金。
顾问们得到了经济和名誉上的收益,而皇帝则获得了向各个教区安插眼线的机会,这无疑是一笔双赢的交易。
不久前,拉斯洛甚至开始尝试用授予终身圣俸职位代替发放年金,以此节省宫廷开支,取得了不错的反响。
双赢变成了拉斯洛赢两次,而这都得感谢教宗慷慨发放的圣职提名权,甚至拉斯洛感觉三百个名额都有些不够用,正考虑着下次要不要多索要一些。
这些被散布到帝国各地的眼线为皇帝带回来了大量的情报,从列日的暴动,到马格德堡大主教区的变故,大半个帝国的教区事务都被详细上报给他。
为了给勃艮第筹集更多的税款,列日主教路易·德·波旁照惯例增派赋税,引发了列日的又一次起义。
驻扎在列日境内的勃艮第军队很快就扫平了市民暴动,并未对查理的行程造成什么影响。
马格德堡那边,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年迈的大主教约翰与萨克森选侯恩斯特不知达成了什么交易,竟然打算将年仅九岁的选侯幼子小恩斯特推举为大主教的继任者。
这件听起来相当魔幻的事情虽然还没有真正实现,但历史上却真的发生过类似的事。
理论上来讲,只要当地的教会选举团坚称他们遵照了教会选举的章程,而皇帝和教宗又对此表示一致同意的话,一个小学生年纪的孩子也可以成为帝国的七位大主教之一。
真是清正又廉洁啊,这就是我们的天主教会,你们有没有这样的教会啊?
拉斯洛一边冷笑一边将这事记在了心底,他当然不可能放任萨克森选侯通过扶持自己的幼子担任马格德堡大主教进而控制临近的马格德堡教区。
不过,恩斯特的行径倒是给他提供了一个不错的思路,今后说不定可以尝试一下。
在各路使节和各地情报的环绕之下,就在拉斯洛稍微感到厌倦之时,巴登公爵卡尔兴冲冲地带着一个炸裂的消息闯进了皇帝行宫。
...
法兰西,昂布瓦兹城堡附近。
路易十一的军帐内,这位野心勃勃的法兰西伪王正谋划着进军巴黎的方略。
他的间谍头子在这时候为他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打断了国王的节奏。
“洛林公爵尼古拉也病死了?”
路易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旋即脸色开始变得阴晴不定。
这下他是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以至于连他最擅长的表情管理都难以继续维持。
作为他重要的潜在盟友,洛林公爵的死无疑是法兰西的一大损失。
但是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安茹家族回归王室的时间终于要到了。
继安茹公爵勒内的短命儿子之后,他的孙子也暴病而亡,年仅二十四岁,未能留下子嗣。
一人熬走了两代子孙,安茹家族的未来就此断绝。
不用想,一直以来对洛林虎视眈眈的莽夫查理和拉斯洛皇帝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将安茹家族的统治从洛林剥离。
而他这个法兰西国王如今被压制在法国南部,显然没资格参与到这场瓜分遗产的宴会之中。
不过,他很快就将目光转向了一份更大的遗产——安茹家族在法兰西境内的领地。
这些领地不仅包括了近在咫尺的安茹公国,还有暂时陷于皇帝之手的普罗旺斯伯国。
对于早已丢失的那不勒斯王国和目前明显抢不到的洛林公国,如果能拿个宣称也是很不错的。
在安茹公爵勒内失去了所有直系继承人之后,按照当年分封王室支系时定下的契约,安茹家族的领地应该在勒内死后悉数收归王室。
一想到这里,路易十一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快去将安茹公爵请来!”
不多时,安茹公爵便受召来到了国王的营帐,跟在他身旁的还有他的侄子曼恩伯爵查理和他的外孙沃代蒙伯爵小勒内。
看到勒内身旁的两位随行者,路易十一心中突然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我亲爱的舅舅,关于尼古拉的事,还请你节哀。”路易十一故作感伤地安慰道。
不过,浑浑噩噩的老公爵满是皱纹的眼角还带着泪痕,此时并没有什么心思在这里跟路易十一扮演一对虚情假意的舅舅和外甥。
“陛下有什么吩咐还请直说吧,我已经遵照您的指示将安茹的军队全都带来了,您现在下定决心发起进攻了吗?”
“不不,暂时不用着急,”路易十一摇了摇头,“我的兄弟统治的是一片焦土,他不可能有足够的财力一直维持一支庞大的军队。
我们集结在这里,他就不得不扩充军队严阵以待,而我们只需要把控住卢瓦尔河谷,时不时对上游和北方造成一些压力,他的军队就必须维持下去,直到最后因为发不出军饷,筹不到军粮而自行崩溃。
所以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安心驻扎,主动权自然就会回到我们手中。”
路易十一沉稳的分析令几人忍不住赞同地点了点头,虽然依旧厌恶赌博式的正面决战,但这位国王显然比从前更加熟悉军队的运用方法,而这也让他们看到了光复法兰西的曙光。
不过,路易十一随后的话却让三人面色变得阴沉。
“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安茹家族遗产继承的问题吧。”
“您这是什么意思?”勒内还没发话,一旁的曼恩伯爵就坐不住了。
就在不久前,勉强从儿子和孙子接连去世的打击中缓过来的勒内紧急修改了自己的遗嘱,将安茹和普罗旺斯交给侄子曼恩伯爵继承,而将洛林公爵的爵位交给外孙沃代蒙伯爵小勒内继承。
沃代蒙家族是绝嗣的洛林家族的分支,当年也是洛林公爵头衔的竞争者。
上一代沃代蒙伯爵与勃艮第公爵【好人】菲利浦三世联合进攻洛林,最终却在勃艮第退出战争后被勒内的妻子击败,并且放弃了对洛林的声索。
勒内于是便将女儿嫁给了那位伯爵,由此便有了现在的小勒内,他的身上流淌着洛林家族、沃代蒙家族和安茹家族的血脉,无疑是最适合继承洛林公爵爵位的人。
然而,勒内对于这次的继承其实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帝国那边也有一位血统比小勒内更加纯正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如果皇帝出手的话,他恐怕就只能像放弃普罗旺斯那样放弃洛林了。
风雨飘摇大半辈子,到了最后那不勒斯、洛林、普罗旺斯都被他给弄丢了,仅剩下的一个安茹,如今恐怕也难以保住。
光是看到外甥路易十一那恶狼般的眼神,勒内就感到心里拔凉拔凉的。
“安茹家族乃是我瓦卢瓦王室的分支,当年的封建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一旦家族绝嗣,其领地即收归王室所有。
我亲爱的舅舅,你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应该是我,对吧?”路易十一的话听起来像是征询意见,但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武断。
勒内一时间也有些纠结,他看了眼身旁的侄子,发现对方正用一种恳求的眼神看向他。
考虑到如今正是南北法兰西军事对峙的关键时期,安茹家族的力量对路易十一而言是不可或缺的,这让勒内心一横,立马有了底气。
“契约的确如您所述,但是查理同样是安茹家族的一员,他拥有继承安茹公爵头衔及领地的权利。
如果您执意要剥夺他的正当权利,请恕我返回安茹独自抵御布列塔尼和巴黎的敌人。”
“你威胁我?!”路易十一拍案而起,胸口因愤怒而起伏不定。
过去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安茹公爵,不知为何突然硬气了这么一回。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一切所能失去的吧,儿子死了,孙子也死了,女儿在英格兰掌握了大权无需再看路易十一的脸色,这让勒内直接化身无敌之人,不再因路易十一施加的压力而退让。
他现在只想把遗产留给一直支撑和陪伴自己的侄子和外孙,而不是那个一味索求、贪得无厌的国王外甥。
“这并不是威胁,陛下,我是安茹家族的领导者,我有权分配自己的遗产。”
勒内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路易十一变得有些着急。
被勒内护在身后的查理伯爵和小勒内都很是感动地望着这位老人有些佝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