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爵本来在二十年前就正式宣布退休,并且长期隐居于普罗旺斯艾克斯,创作了许多诗歌和画作。
他住在风景如画的普罗旺斯,整日与文学家和艺术家为伴,生活可谓是相当滋润。
可惜,一封来自那不勒斯叛党领袖奥尔西尼家族的信件将他从数年的安宁中扯了出来,在接下来的十几年中被迫卷入各种各样的纷争,经历了数不清的痛苦和悲伤。
事到如今,他是真的累了。
与二十年前宣布隐退时不同,当时的他想的是忍时待机,让安茹家族成为取代勃艮第家族的王室宗亲领袖。
而如今,勃艮第早已自立为王,安茹家族却在接连不断的失败中走向了末路。
他已经不想再遭受这些折磨了。
“好吧,我可以接受这份遗嘱,但是必须增加一些条款,我要在曼恩伯爵死后收回这些土地——在他没能留下合法子嗣的情况下。”
“那就这样吧。”
勒内点了点头,他的两个遗产继承人对此也没有意见。
“我打算就在今年将安茹公爵的头衔让出去,只保留一处修道院领地,我会在那里度过剩下的日子。”
“公爵阁下,这...”曼恩伯爵查理在惊喜之余又感到有些悲伤。
“安茹的军队我也一并交给你了,好好干吧,查理。”
说完,老公爵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向国王告别后,在小勒内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出了营帐,只留下路易十一和曼恩伯爵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我该恭喜你吗?安茹公爵查理。”路易十一没好气地说道。
当年老曼恩伯爵在战场上坑了他一把,导致第一次公益同盟战争以法军失利告终,如今新的曼恩伯爵又截胡了他唾手可得的安茹领地,把他给气得咬牙切齿。
“陛下,请您放心,我会带着对您的忠诚为您取得最终的胜利。”
话是这么说,这位即将晋升安茹公爵的年轻人显然不像他表现得那般老实。
“最好是这样。”路易十一也懒得再多废话,他很快命令书记官草拟了一份继承协议,随后与曼恩伯爵一同在上面签下了名字。
...
奥格斯堡,皇帝行宫。
“所以,你的母亲是洛林家族末代女公爵伊丽莎白的妹妹,如今通过入赘继承洛林的安茹家族断绝,你的继承顺位排到了第一?”
拉斯洛捋清了这复杂的关系网络,再次开口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巴登公爵卡尔确认。
不说跟洛林家族的关系,这卡尔公爵的妻子还是拉斯洛的堂姑呢,只能说欧陆贵族之间的联姻网络一向都是如此错综复杂。
而这,又带来了新的矛盾。
“洛林本来就应该是勃艮第王国的法理领土,我早就想将与帝国为敌的安茹家族逐出去了,如今上帝对这个恶毒的家族施加了诅咒和惩罚,倒是为我们省去了不少麻烦。”
坐在拉斯洛另一边的勃艮第国王【蛮勇者】查理抱胸紧盯着对面的卡尔公爵,那毫不退让的语气令卡尔皱起了眉头。
除了在拉斯洛跟前针锋相对的两人外,在稍远一些地方坐着的梅斯主教和特里尔大主教也有些坐立难安,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炙烤。
他们因为地缘的关系不得不与查理亲善,而且两位教会诸侯的领地又恰好贴近洛林,他们的态度显然是决定洛林归属的关键之一。
可问题在于,这俩人都是卡尔公爵的亲弟弟,巴登-巴登家族这一代的老二和老三。
血缘上的亲大哥和出去当教会诸侯后认的新大哥在洛林的归属权上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他俩却只能面面相觑,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选择自己的立场。
“要不,把洛林分了吧?”
在一旁协助拉斯洛的美因茨大主教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
其实不止是巴登和勃艮第方面想要兼并洛林,拉斯洛对于这块地同样有自己的想法,而他同时又被迫担任了裁决者的角色,事情就变得尴尬起来。
他要是自己全吃了,那等于一次得罪了两位联姻-军事同盟的盟友,而判给其中一方则必会得罪另一方。
这样一看,大主教的建议还挺有道理。
不过拉斯洛在两位竞争者之间来回扫视,却发现没人对这个提议产生兴趣。
在有机会完整继承一个公国的情况下,谁愿意将本就不多的领地一分为二呢?
“陛下,此前在康斯坦茨顶撞您的事,我必须向您道歉,您对帝国的一切主张都没有问题,我会在这次的帝国议会上支持您认可的每一项决议。”
巴登公爵转向拉斯洛,信誓旦旦地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如果能让他拿下洛林,那施瓦本的事还叫事吗?
洛林可比巴登富裕多了,如果真能拿到手,今后他必然会成为莱茵兰一霸,想想就让人激动。
查理看着臭不要脸的卡尔公爵转头向皇帝献媚,忍不住冷哼一声。
不过随即他又紧张地观察起拉斯洛的态度是否发生了变化。
相比起需要皇帝的支持才有可能吃下洛林的巴登公爵,他随手就可以吞并洛林,而且早就在为此进行准备了。
而他能否吞并洛林,关键恰恰也在于皇帝的态度。
就在一个月前,他的军队进占海尔雷,兼并了低地的最后一个独立的帝国诸侯领地,这也让勃艮第王国的名声在帝国内变得臭不可闻。
哪怕有皇帝的许可,侵略扩张带来的影响却并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勃艮第人使用的那些手段在帝国内可以说是广为人知,帝国诸侯们都对其嗤之以鼻。
从布拉邦特、荷兰到卢森堡,再到列日、乌德勒支以及现在的海尔雷,勃艮第人不断膨胀的扩张欲望使得勃艮第威胁论再次在帝国境内占据了主流,尤其是在法兰西一分为二的当下。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马不停蹄地兼并洛林,势必会引起帝国内部势力的反扑,进而遭受巨大的阻碍。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旦皇帝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他几乎不得不放弃对洛林的争夺。
“我觉得吧,洛林的问题值得更加深入的讨论,但是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也许我们可以在帝国会议举行过后再行讨论。”
拉斯洛非常鸡贼,他很清楚只要洛林的问题悬而未决,勃艮第和巴登方面在进行议会表决时就不得不考虑他的态度,因此他决定使出那招万能的拖字诀。
至于洛林的问题最后到底怎么解决,和稀泥也好,瓜分也好,反正是一块案板上的肥肉,有的是时间让他们讨论出处置的结果。
其实他还是挺想将洛林作为新的封国交给克里斯托弗的,他在弗朗什孔泰的领地本身就与洛林直接相连,要控制起来其实也不算难。
不过那样似乎又会显得吃相难看,还会伤害同盟的利益,这之间的平衡值得细细斟酌。
“那岂不是要等到两周以后,甚至更久?”查理皱着眉露出一副不满的表情。
这些年查理在法国连续不断遭遇挫折,而在帝国的扩张由于他老爹提前铺好了路,因而显得一帆风顺,几乎没有太多阻碍就将低地的领土扩张了1/3不止。
不过他也明白这绝非是因为皇帝的软弱。
为了列日和乌德勒支,还有勃艮第的王位,他把女儿搭了进去,为了海尔雷,他又付了一大笔钱。
皇帝通过不断出售早已被勃艮第实控的帝国领地,从勃艮第充裕的金库里不断套现,硬是撑过了奥地利财政最艰难的时期。
现在皇帝已经没有对金钱、军队的迫切需求了,因而主动权又重新回到了皇帝手中。
卖不卖,怎么卖,最后还得由他来拍板。
“放心好了,洛林就在那里,又不会跑了,何必如此着急呢?”拉斯洛淡定地安抚着两人的情绪。
他对洛林的确是有想法,但是这念头并不算强烈。
洛林有矿产,又把控着重要的商道,还是进军法兰西的重要桥头堡,可这些东西拉斯洛压根就不缺。
像洛林这样的领地,他要多少有多少,他的扩张欲望如今已经逐渐消散,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把已经搞到手的土地一点一点地整合起来,发挥出奥地利及诸属国强大的合力。
搞一小块地凑个阿尔萨斯-洛林省出来交给好大儿打理就差不多了,多的他实在是兴致缺缺。
“陛下,时间拖得久了,也许真的会出现变故。
安茹家族那边可能会推出新的继承人来掌控洛林。”站在查理身后的一位学士扮相、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说道。
“这位是?”
“我新提拔的首席大臣纪尧姆·雨果,他掌握着一些图尔宫廷的情报。”查理当即介绍了自己的得力助手。
“安茹家族都绝嗣了,还能从哪找继承人?”
“沃代蒙家族,是洛林家族的分支,他们家族的领地就在勃艮第与洛林之间。”
“我听说过沃代蒙伯爵的名字,他是不是在安茹公国的昂热做地方长官,还是路易十一的将领?”
“没错,他现在仍然待在图尔的宫廷中。”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他要是敢回来,我一定会将他逮捕并由帝国法院进行审判。
作为一个帝国伯爵,竟然在战争期间为帝国的敌人效力,他是帝国的罪人,更没有资格继承洛林的头衔和领地。”
拉斯洛三言两语就给远在法兰西沃代蒙伯爵定了调,不过在场众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巴登公爵为此松了口气,论正统性他跟那位沃代蒙伯爵其实可以算是半斤八两,而皇帝的决定直接为他扫除了一个竞争对手。
那位伯爵因为出身的原因从小就在普罗旺斯的宫廷中长大,随后又前往安茹学习治理领地的技巧,完全忘记了自己作为帝国诸侯的身份和立场,被皇帝敌视也是理所当然的。
“总之就先这样吧,对于洛林的归属问题,我们之后再做讨论。”
拉斯洛扭头看向窗外,暮色已经笼罩了白日里繁华的城市,这里的客人们也为洛林的归属吵了大半天了。
“各位都早些回去养好精神吧,从明天开始的帝国会议上,我准备了几十个议题以待讨论,希望你们能一直保持今天的状态。
等到事关整个帝国的讨论结束后,我们再解决这个小小的纠纷。”
话说到这个份上,尽管查理和卡尔两人都心有不甘,却也没有违抗皇帝的意志。
要是继续死缠烂打下去,说不准要被扣上一顶不识大体的帽子,被人说成是将个人利益置于帝国之上——虽然这是事实,但现在人们不像从前那样敢大大方方承认这件事了。
盖因帝国的概念已经慢慢深入了所有帝国臣民的内心,他们知道有一个人在监管着整个帝国,维系秩序,解决争端。
其实从理论上来讲,于纽伦堡帝国会议上签订的《帝国和平法令》已经过期了,勃艮第和巴登两方完全可以靠各种形式的斗争来决定洛林的归属,骑士决斗,或是一场战争。
不过最终,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接受皇帝的调解和裁决,尽管最后也没调节出个结果,但这就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