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小太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耳边是轰鸣的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混成一片,像无数面鼓在脑子里同时敲响。
他的腿在流血,肩膀也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淹没了他。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把他从城墙上震了下来。
然后是黑暗,是尘土,是无数人在喊叫,是无数人在奔跑。他爬起来,本能地往巷子里跑,跑,跑,跑到这里,就跑不动了。
枪声越来越近。那是八路的枪声——他不知道什么是八路,但听老兵说,那些人都是魔鬼,会杀俘虏,会挖眼睛,会剥皮。
他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看,不敢动,只想让这一切快点结束。
脚步声在巷口响起。有人来了。
山田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抬起头,看见几个黑影正向他走来。那些人穿着灰布军装,端着枪,脸上涂着黑灰,眼睛里闪着冷光。他们发现了他,枪口立刻对准了他。
山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开嘴,想喊什么,却什么也喊不出来。他只是本能地举起双手,用生硬的中国话喊:“别……别开枪!我投降!投降!”
那几个黑影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鬼子会说中国话。
一个人走过来,用枪顶着他的脑袋,说了句什么,山田听不懂。另一个人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又看了看他那张吓得惨白的脸,说了一句日语。
山田愣住了。那个人说的是日语,虽然口音有些怪,但确实是日语。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山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山田……山田小太郎。”
那人点点头,站起身,对其他几个黑影说了几句话。山田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那些枪口慢慢放下了。
一个人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山田的腿发软,站都站不稳,那个人就扶着他。另一个人递给他一个水壶,示意他喝水。
山田接过水壶,手还在抖,水洒了一身。他喝了一口,是凉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甜的水。
那些人没有杀他。他们只是押着他,往巷子外面走。山田踉踉跄跄地跟着,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
临时收容点设在一个破旧的仓库里。
山田被推进去的时候,看见里面已经蹲着几十个人。都是日本兵,和他一样,浑身是血,满脸是土,眼睛里全是恐惧。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发呆,有的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
山田找了个角落蹲下,抱着腿,把脸埋进去。他的伤口还在疼,但他不敢吭声。他不知道那些八路什么时候会进来,把他们一个一个拖出去杀掉。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门外传来脚步声。山田的心猛地一紧,把头埋得更低了。
门被推开。几个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端着枪的战士,还有一个翻译。
那个戴眼镜的人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然后对翻译说了几句话。翻译点点头,用日语说:“都站起来,排好队。”
俘虏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一个战士举起枪,吼了一句什么。俘虏们这才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乱糟糟地排成一排。
戴眼镜的人走到第一个俘虏面前,看了看他的伤口,然后对身后的卫生员说了几句话。卫生员走过来,拿出急救包,开始给那个俘虏包扎。那个俘虏愣住了,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戴眼镜的人一个个看过去,卫生员一个个包扎过去。山田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人,不是要杀他们吗?为什么还给他们治伤?
轮到他了。戴眼镜的人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皱了一下眉头。伤口已经发黑了,周围的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他对卫生员说了几句话,卫生员蹲下来,开始给他清洗伤口。
酒精浇上去的时候,山田疼得差点晕过去。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卫生员的手很轻,动作很熟练,很快就包扎好了。
戴眼镜的人看着他,忽然用日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山田愣住了。这个人会说日语?
“山田……山田小太郎。”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戴眼镜的人点点头,说:“山田君,你的伤不轻,好好养着。等打完仗,送你们回家。”
送你们回家。
山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转身走了。卫生员也走了。门关上了。屋里又陷入黑暗。
山田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他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家乡的樱花。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可以回家。
他真的可以回家吗?
………………
傍晚的时候,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军人,穿着灰布军装,腰间别着手枪。他会说日语,虽然口音有点怪,但说得挺流利。他坐在门口的一个木箱上,看着屋里的俘虏们,目光很平静。
俘虏们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叫刘干事,是八路军的敌工干部。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聊聊。”
没人说话。
刘干事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以为我们会杀俘虏,会虐待你们。但你们也看见了,我们给你们饭吃,给你们水喝,给你们治伤。我们八路军,优待俘虏。”
一个俘虏抬起头,怯生生地问:“你们……真的不会杀我们?”
刘干事看着他,点点头:“不会。等战争结束,送你们回家。”
俘虏们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刘干事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你们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愿意帮我们做点事的,可以来找我。”
他走了。门又关上了。
屋里一片沉默。
山田靠着墙,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起吉村,想起那个和他一起从日本来的老乡。
吉村死了,死在那场爆炸里,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他想起班长,想起那些老兵,想起他们平时说的话——“八路都是魔鬼”,“落到他们手里就完了”。
可是今天,他亲眼看见的,不是魔鬼。是给他治伤的人,是给他饭吃的人,是说要送他回家的人。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
半夜的时候,山田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了。
门被推开,几个人走进来,用手电筒在屋里扫了一圈。手电光照到山田脸上,他眯起眼睛,看见那几个人的面孔——是白天来过的人,但多了几个陌生的。
“山田小太郎?”一个人叫他的名字。
山田的心猛地一紧。他站起来,声音发颤:“是……是我。”
那个人走过来,说:“跟我们走一趟。”
山田的腿发软,但他不敢反抗。他跟着那几个人,走出仓库,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里。
屋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灰布军装,三十来岁,脸上的线条很硬,眼睛却很温和。他旁边站着那个刘干事。
刘干事对山田说:“这是我们首长,姓王。他想问你几句话。”
山田低下头,不敢看那个人。王明示意他坐下,他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山田君,”王明的声音很平和,“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山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结结巴巴地回答:“有……有母亲,父亲,还有一个妹妹。”
王明点点头,说:“他们一定很担心你。”
山田的眼眶又红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低着头。
王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山田,我想请你帮个忙。”
山田抬起头,看着他。
王明说:“城里的日军还在抵抗。每多抵抗一分钟,就会有多一个人死。我们的战士会死,你们的士兵也会死。我们需要有人去劝他们投降,告诉他们,八路军优待俘虏,放下武器就能活命。”
山田愣住了。让他去劝降?让他去对自己的同胞喊话?
“我……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明看着他的眼睛,说:“山田君,我知道这很难。但你想过没有,你喊一句话,可能就会救下几十条人命。那些人和你一样,有父母,有妻儿,有家。他们不该死在这里。”
山田沉默了。
他想起吉村,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想起他们临死前的惨叫。他想起自己差点也死在这里,如果不是那些八路军救了他。
如果他喊一句话,真的能救下那些人吗?
他抬起头,看着王明。王明的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的期待。
…………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军司令部里的电话终于彻底沉默了。
杉山浩司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桌上的电话听筒歪倒在一旁,线已经断了。
墙壁上的地图被震得歪斜,有几处已经被弹片撕碎,露出后面的白灰。窗外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那些电话,是一个接一个沉默的。先是东门的,然后是西门的,再然后是城内的各个据点。
每一次铃声响起,他接起来,听到的都是同样的内容——“阁下,我们顶不住了!”“阁下,请求增援!”“阁下,八路冲进来了!”
然后,就是忙音。
再然后,电话就再也不响了。
杉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衣。头发乱成一团,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但他不在乎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山田大佐推门进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军装上沾着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阁下!”他的声音发颤,“八路已经打到柳巷了!距离这里不到两里地!”
杉山睁开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山田继续道:“东门那边,李云龙的部队攻势很猛,咱们的人快顶不住了。西门那边,八路也突进来了。青龙山那边,山本君的部队被死死拖住,根本撤不下来!”
杉山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还有多少人?”
山田愣了一下:“什么?”
“还有多少能打的兵?”杉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山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能打的……不到一千五百人。加上卫队,不到两千。”
杉山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火光冲天的街道。远处,隐约能看见八路的队伍在移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山田君,”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我们还能守住吗?”
山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