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雨更大了。
天地间一片漆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偶尔劈开的闪电,将山峦照得惨白。雨水从山坡上倾泻下来,汇成无数条小溪,裹挟着泥沙和碎石,冲刷着一切。
佐藤站在营地边缘,看着士兵们在雨中列队。
两千八百多人,分成七个梯队,在黑暗中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雨水打在他们脸上、身上、枪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咳嗽声、脚步声、武器碰撞声,被雨声和风声吞没。
他们的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轮廓。他们的脸在闪电中忽明忽暗,像一具具会走路的骷髅。但他们站得很直,像一群被风吹弯又弹直的松树。
佐藤走到第一梯队前面。
第一梯队由村田军曹的老兵组成,四百人,是全军最精锐的力量。他们的武器最好——冲锋枪、轻机枪、充足的弹药。他们的眼神最硬——那种见惯了生死、对死亡已经麻木了的硬。
“村田君。”佐藤看着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
“阁下。”村田立正。
“第一梯队的任务,你知道吧?”
“知道。”村田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撕开八路的防线。不计代价。”
佐藤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村田的肩膀。
“活着回来。”
村田愣住了。他没想到佐藤会说这句话。他看着佐藤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但依然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阁下,”他说,“您也活着回来。”
佐藤点点头,转身走向第二梯队。
第二、第三梯队由混合编成的士兵组成,其中有不少伤兵。佐藤走到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伤兵面前。那个伤兵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左腿膝盖以下被炸断了,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渗透了。
“你叫什么名字?”佐藤问。
“报告阁下,我叫田中。”伤兵的声音很虚弱,但尽量保持平稳。
“怕不怕?”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
佐藤点点头:“我也怕。”
田中愣住了。
佐藤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田中君,怕不可耻。怕,说明你还想活。想活,就咬牙撑住。撑到突围成功,撑到援军到来,撑到回家。”
田中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点头:“嗨依!”
佐藤站起身,继续走。
他走过每一个梯队,看过每一张脸。有老兵,有新兵,有军官,有普通士兵。他们的脸上是一样的疲惫,眼睛里是一样的恐惧,但他们的腰,都挺得很直。
最后,他走到第四梯队——他自己指挥的队伍。
小野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面已经破烂不堪的联队旗。那面旗上满是弹孔和血迹,边缘被烧焦了,但上面的旭日图案还隐约可见。
“阁下。”小野把旗递给佐藤。
佐藤接过旗,握在手里。旗杆是铁的,冰凉刺骨。他握得很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士兵。
“出发。”
两千八百多人,像一条黑色的蛇,在暴雨中向西北方向移动。
没有火把,没有声音,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佐藤走在第四梯队的最前面,手里握着那面旗。雨水打在旗上,打在脸上,打在身上,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那片黑暗,那片雨幕,那片未知的命运。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传来一声低沉的鸟叫。
那是村田的信号——已经到达预定位置,准备突击。
佐藤举起手,全军停止前进。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雨水浸透的地图,借着微弱的闪电看了一眼。前面,就是八路军772团的防区。据侦察兵回报,772团在前期的战斗中伤亡较大,兵力不足,防线相对薄弱。
但佐藤知道,薄弱是相对的。八路军即使兵力不足,也有地形优势。他们要做的,是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火力,撕开一道口子。
“传令下去。”他对小野说,“第一梯队,准备突击。信号是——三颗红色信号弹。”
小野转身去传达命令。
佐藤趴在泥泞的地上,盯着前方的黑暗。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盯着。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怕,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感觉,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只等松手的那一刻。
一刻钟后。
三颗红色信号弹从村田的位置升起,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着,枪声炸开了。
“哒哒哒哒哒——”
第一梯队的四百名老兵,像四百头出笼的猛虎,同时开火。冲锋枪、轻机枪、步枪,织成一张火网,扑向八路军的阵地。他们的射击极有节奏,三人一组,交替掩护,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八路军的反应也很快。阵地上立刻响起还击的枪声,密集而准确。但在暴雨中,能见度极低,射击精度大打折扣。双方都在黑暗中摸索,凭着感觉开枪。
村田冲在最前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瞪得滚圆,像两颗烧红的炭。他端着冲锋枪,一边跑一边扫射,子弹在他周围嗖嗖飞过,打在泥地里,溅起一蓬蓬泥水。他浑然不觉,只是跑,跑,跑。
冲到距离八路军阵地不到五十米时,他看见了一道用沙袋垒成的工事,工事后面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手榴弹!”他吼道。
身后的士兵同时投出手榴弹。十几颗手榴弹在雨夜中划出弧线,落向工事。轰!轰!轰!爆炸的火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泥土和碎石四溅,惨叫声响成一片。
“冲!”
村田第一个冲进工事。
一个八路军战士从泥泞中爬起来,端着刺刀向他刺来。村田侧身躲过,一枪托砸在那个战士的脸上。战士闷哼一声,倒下去。他又补了一枪,然后继续往前冲。
工事里,一片混乱。
八路军的这个前哨连是772团的,约一百二十人。他们大多是后期补充的新兵,拼刺训练不足。在暴雨中,他们的视野受限,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
但他们在拼命。
一个年轻的八路军战士,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被三个日军老兵围住。他的枪被挑飞了,手里只剩一把匕首。他背靠着一棵大树,挥舞着匕首,不让他们靠近。
“来啊!小鬼子!来啊!”
他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厉。
一个日军老兵冲上去,被他一匕首刺中手臂。但另外两个同时出手,两把刺刀刺进了他的胸膛。他闷哼一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漆黑的天空。
这样的场景,在阵地上到处上演。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村田带着第一梯队冲过阵地时,身后留下了几十具尸体——有日军的,有八路军的。雨水冲刷着那些尸体,血被稀释成淡红色,流入泥土。
第二、第三梯队紧随其后,携带伤员通过突破口。
“快!快!”佐藤站在突破口旁边,挥舞着那面旗,指挥部队通过。
士兵们从他身边跑过,喘着粗气,脚步凌乱。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不动了,被战友架着跑。雨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所有人的脸上都糊了一层泥,分不清谁是谁。
第四梯队开始通过时,身后传来了激烈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