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七梯队——村田带领的断后部队,开始阻击追击的八路军。
佐藤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他看不见村田,只能看见枪口的火光,听见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他知道,那是村田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阁下!”小野跑过来,满脸是泥,“第七梯队……村田军曹他……”
“我知道。”佐藤打断他,声音沙哑,“走。”
他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枪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雨声中。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佐藤站在一座山头上,望着远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山峦上,闪闪发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小野走过来,手里拿着清点报告。
“阁下,突围成功。清点人数……”
他顿了顿。
“第一梯队,伤亡约两百人。村田军曹……阵亡。第七梯队,全军覆没。”
佐藤没有说话。
“其余梯队,总计……还剩约两千人。”
两千人。
三千人突围,一夜之间,又损失了八百。
佐藤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带着雨后的湿润,进入肺里,像刀子一样锋利。
“村田的尸体呢?”他问。
小野低下头:“没有抢回来。第七梯队……全部留在了阵地上。”
佐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望着那片他们昨夜突围的方向。那里,是一片密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村田和那些断后的老兵,就躺在那里。他们的尸体,会被八路军埋葬,会变成这片山的一部分,会永远留在这个叫中国的地方。
“继续前进。”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按照预定路线。向老君庙方向。”
小野立正:“嗨依!”
他转身去传达命令。
佐藤一个人站在山头上,望着那片山峦。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把军刀上——板垣的军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金色的菊花纹章。他握得很紧,指节捏得发白。
板垣,你看见了吗?我带着他们,活着出来了。
但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而悠长,像是在迎接新的一天。
但佐藤知道,对他而言,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没有什么区别。
林野站在泥泞的战场上,望着那些正在收殓的尸体。
雨后的山坡,一片狼藉。弹壳、枪械、被遗弃的装备,散落一地。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日军的,有八路军的。他们的军装被泥水浸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他们的脸上糊着泥巴,看不清表情。
程瞎子站在他旁边,左肩上的绷带又被血渗透了。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他的腰挺得很直。
“支队长,”他的声音沙哑,“是我的责任。前哨连全是新兵,顶不住。”
林野摇摇头:“不是你的责任。暴雨夜,通讯中断,谁也没想到佐藤会选这个时候突围。”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一具日军的尸体。那是一个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手里还握着一把冲锋枪。他的身上有十几个弹孔,但姿态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这个人,”林野指着尸体,“是他带队撕开缺口的。”
程瞎子蹲下来,看了看:“一个军曹。用四百人,撕开了我一个营的防线。”
林野站起身,望着那片被突围的方向。
“低估他们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程瞎子听出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板垣死了,日军反而更难打。板垣是一头蛮牛,只会往前冲。佐藤是一条毒蛇,他会绕到你背后,然后一口咬住你的喉咙。”
他转过身,看着程瞎子。
“伤亡多少?”
程瞎子低下头:“阵亡一百二十人,伤两百余。前哨连……几乎打光了。”
林野点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赵刚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小本子。他的脸上也满是疲惫,但他的脚步很稳。
“老林,”他说,“清点完毕。日军遗尸约六百具,俘虏伤兵两百余。但佐藤主力,约两千人,成功突围。方向是西北。”
“西北?”程瞎子愣了一下,“那边是悬崖,没有路啊。”
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路。采药人的栈道。地图上没有标。”
赵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野说:“我在晋西北打了八年。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我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
他顿了顿,望着西北方向。
“但佐藤也知道。说明他也走过类似的地形。”
赵刚皱起眉头:“你是说……”
“诺门罕。”林野说,“佐藤参加过诺门罕战役。那里的地形和这里很像。他在那里学会了怎么在绝境中找到生路。”
他转过身,看着赵刚。
“老赵,这个对手,比板垣难缠。”
赵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那我们怎么办?”
林野望着那片山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困死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坚定。
“佐藤能突围,靠的是暴雨。但他不能靠暴雨活着。他的两千人,要吃饭,要喝水,要弹药。这些东西,他都没有。他唯一的希望,是援军。”
他转过身,看着赵刚。
“传令下去。收缩包围圈,不急进攻。切断所有补给线。让魏大勇盯住北面,防止援军南下。”
“我倒要看看,一条毒蛇,能饿多久。”
赵刚立正:“是!”
他转身去传达命令。
林野站在山坡上,望着西北方向。那里,群山连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佐藤,你跑吧。跑得越远越好。但你跑不出这片山。
因为这片山,是我的。
远处,传来战士们的歌声。那是《八路军进行曲》,粗犷而激昂,在山谷里回荡。
林野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这场仗,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胜利,一定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