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所君。”
田所回过头。
木村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出的东西。
“如果我没能活着出去,你带队。一定要到老君庙。”
田所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立正,向木村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木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那张瘦长的脸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
和家乡一样。
李云龙是在午后收到侦察兵报告的。
“团长!”小陈跑过来,满脸兴奋,“前面山谷里发现鬼子!大约一个中队,正在休息!”
李云龙正蹲在一块石头上啃干粮。听见这话,他把干粮往口袋里一塞,跳起来。
“确定?多少人?”
“侦察兵说至少一百多,还有伤兵。看样子是跑不动了,在山谷里歇脚。”
李云龙的眼睛亮了。自从佐藤残部化整为零后,他就带着新一团像梳子一样在山里梳,恨不得把每块石头都翻过来。现在终于逮着了一股,他能不兴奋?
“奶奶的,总算让老子逮着了!”他拍着大腿,“传令下去,一营正面,二营左翼,三营右翼,包围山谷,一个都不能放跑!”
“团长,”小陈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侦察清楚?那个山谷的地形……”
“侦察个屁!”李云龙一瞪眼,“一百多号鬼子,还带着伤兵,能翻出什么浪?等侦察清楚了,人家早跑了!兵贵神速,懂不懂?”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李云龙三年,知道这位团长的脾气——打仗勇猛,但有时候太猛了,猛得让人提心吊胆。
“还愣着干什么?去传令!”
小陈立正:“是!”
新一团的行动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三个营就按部署到位。李云龙亲自带着一营,从正面逼向山谷入口。
山谷入口很窄,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李云龙举着望远镜看了看,谷口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只有几只鸟在灌木丛里跳来跳去。
“鬼子肯定在里面。”他放下望远镜,“这么窄的谷口,他们没有设岗哨,说明已经累得不行了。”
他转身对一营长说:“你带两个连,从正面进去。动作要快,声音要小。进去后立刻展开,别挤在一起。”
一营长点头,带着部队向谷口摸去。
李云龙站在后面,看着一营的战士们猫着腰,一个接一个地进入山谷。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最前面的战士已经踏进了谷口,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团长,”小陈在旁边低声说,“是不是太安静了?”
李云龙皱起眉头。他也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按照鬼子的习惯,即使休息也会布置岗哨。这个谷口地势险要,正是设岗的好位置,他们怎么可能完全不放哨?
除非——
“撤!”他猛地吼道,“让他们撤出来!”
晚了。
山谷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紧接着,两侧的山坡上传来隆隆的巨响,像打雷一样。李云龙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块大大小小的石头,从两侧山坡上滚下来,带着泥沙和尘土,像瀑布一样倾泻进山谷。那些石头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滚落的速度极快,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谷口也在同一时间被石头堵死了。
是日军预先堆放好的。
“卧倒!卧倒!”一营长在谷底嘶吼着,但声音完全被石头滚落的巨响吞没。
已经进入山谷的两个连,一百多号人,被压在谷底,无处可躲。石头从两侧砸下来,砸在人群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砸中头部,当场倒下;有人被砸断腿,抱着断腿在地上翻滚;有人想往谷口跑,被堵死的石堆挡住;有人想往山坡上爬,但坡太陡,爬上去两步又滑下来。
李云龙的眼睛红了。
“二营!三营!从两侧包抄!拿下山坡!”他吼道,声音嘶哑得像撕裂的布。
但日军早有准备。
二营从左侧迂回,刚爬到半山腰,山坡上的灌木丛里突然吐出火舌——日军的机枪开火了。不是扫射,是精准的点射,三发一组,每一组都撂倒一个。二营被压在坡上,进退不得。
三营在右侧也遭遇了同样的火力封锁。
木村把仅有的三挺轻机枪全部布置在山坡上,每挺机枪只配了最精干的射手。他的命令是:不许连发,只许点射。每一颗子弹都要打死一个敌人。
“团长!”小陈拉着李云龙的袖子,“不能硬冲!鬼子的火力太准了!”
李云龙甩开他的手:“废话!老子的兵在下面!”
他拔出驳壳枪,亲自带着警卫排往上冲。但他刚冲到山坡脚下,一颗子弹就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树上,溅起一蓬木屑。
“团长!”小陈扑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李云龙趴在泥地里,大口喘着气。他的耳朵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全是血。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山谷里——盯着那些被压在石头下面、被子弹击中的战士。
他的兵。
他的兵在下面。
但他冲不上去。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孔捷带着独立团赶到增援时,太阳已经西斜了。独立团从日军背后杀出,木村才下令撤退。
他的中队在撤离时,没有慌乱,没有溃散,而是交替掩护,像一把烧红的刀从黄油里抽出来,干脆利落。
孔捷没有追击。他的兵也累了,而且天快黑了,追进密林太危险。
李云龙站在山谷入口,看着那些正在被抬出来的伤员和尸体,一动不动。
小陈走过来,低声说:“团长,清点完毕。阵亡六十七人,伤八十三人。一营二连……连长牺牲了。”
李云龙没有说话。
他走进山谷。
谷底一片狼藉。石头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沾着血。弹壳散落一地,在夕阳下闪着黄铜色的光。
地上到处是一滩一滩的血迹,有的已经凝固成了黑色。卫生员在伤员中间穿梭,绷带不够用,就撕衣服;担架不够用,就用树枝现做。
李云龙走到一具尸体前。
那是一个年轻的战士,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他的胸口被石头砸中了,塌陷下去,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巴微张,像是在喊什么。
李云龙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他的手在发抖。
“团长……”小陈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云龙站起身,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鬼子的指挥官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孔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从日军尸体上搜出的文件。
“木村正雄,少佐。第三中队长。从军二十年,诺门罕战役老兵。”
李云龙接过文件,看着上面那张模糊的照片——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脸颊上有一道疤。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木村。”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子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