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军曹蹲在一条小溪边,用刺刀削着一根树枝。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工艺品。他把树枝的一端削尖,另一端削出倒刺,然后在溪水里泡了泡,让木头吸水膨胀,变得更坚韧。
“山田前辈,这是什么?”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到他旁边,好奇地看着那根树枝。
山田没有抬头:“捕兽叉。”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捕什么的?”
“鱼。还有青蛙。”山田把削好的叉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条溪里有鱼。不大,但能吃。”
他站起身,卷起裤腿,走进溪水里。溪水很浅,只到他的小腿肚,冰凉刺骨。他站在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手里握着那根木叉,举在半空,眼睛盯着水面。
年轻士兵蹲在岸边,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山田猛地刺下去。水花四溅。他举起叉子,上面穿着一条巴掌大的鱼,还在甩着尾巴。
“第一条。”他把鱼扔上岸,“继续。”
年轻士兵捡起那条鱼,眼睛里放出光来。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荤腥了。这条鱼虽然小,但至少能让几个人喝上一口鱼汤。
山田继续站在水里,像一只耐心的鹭鸶。不到半个时辰,他又叉上来三条鱼和两只青蛙。他把战利品用草绳串起来,拎在手里,回到岸上。
“前辈,您怎么知道这里有鱼?”年轻士兵问。
山田坐在石头上,用刺刀刮着鱼鳞。他的动作很熟练,一刀下去,鱼鳞纷纷落下。
“我入伍前,是北海道的猎人。”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我家门口也有一条这样的溪。小时候,我父亲就教我这么叉鱼。”
他顿了顿,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我父亲说,一个好猎人,不是枪法准,是能活下来。”
年轻士兵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兵,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不是老了,是太累了。
“前辈,”年轻士兵犹豫了一下,“您想家吗?”
山田没有回答。他继续刮鱼鳞,一刀,又一刀。鱼鳞在夕阳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落在泥地上,像一片片细小的镜子碎片。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想有什么用。”
他把刮好鳞的鱼放进钢盔里,加上溪水,架在火上煮。火很小,烟很淡,被树冠挡住了,从远处看不见。他盯着钢盔里渐渐沸腾的水,盯着那些鱼在热水里翻腾,最后变成乳白色的汤。
“能活着回去,才能想。”
木村中队在与新一团交战后,损失了约四十人,还剩一百二十余人。他们在密林里继续向北移动,白天隐蔽,夜晚行军,像一群夜行的野兽。
山田的野外生存技能,在这个过程中救了很多人。
他教士兵们识别能吃的野菜——蕨菜的嫩芽可以煮汤,马齿苋可以生吃,野葱可以调味。
他教他们设置陷阱捕捉小动物——用树枝和藤蔓做成套索,放在兔子经过的小路上;用石头垒成陷阱,里面放一点食物碎屑,等田鼠钻进去。
他教他们用松脂制作火把,用树皮搓绳子,用竹筒制作简易的捕兽夹。
有一次,一个士兵被毒蛇咬了,腿肿得像馒头。山田认出了那种蛇,带人找到了一种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又用布条紧紧扎住伤口上方。那个士兵的命保住了。
“山田前辈,您怎么什么都会?”有人问他。
山田正在用石头砸碎一堆野果,准备挤出汁液当调料。听见这话,他的手顿了顿。
“因为我打过很多仗。”他说,声音很平静,“在诺门罕,我们被苏军包围了二十天。没有补给,没有后援。那时候学会的。”
他没有说的是——那二十天里,他的中队从一百八十人打到只剩三十人。他是那三十人之一。
午夜的密林,一片漆黑。
佐藤残部的主力——由佐藤亲自率领的三个中队,约五百人,正在向老君庙方向秘密移动。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夜,所有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但没有人停下来。
佐藤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的左腿在几天前的突围中扭伤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放慢速度。
“阁下。”小野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后卫报告,发现八路的侦察兵。已经被我们甩掉了。”
佐藤点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小野犹豫了一下,“电台收到一条讯息。”
佐藤停下脚步,转过身。
“什么讯息?”
小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佐藤。纸上是小野用铅笔抄录的电文,字迹潦草:
“华北方面军致佐藤联队:已令独立混成第9旅团南下接应,预计三日内抵达老君庙地区。务必坚守待援。”
佐藤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独立混成第9旅团。三千人。三天。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个消息,不许外传。”他说。
小野愣了一下:“阁下?”
“如果士兵们知道有援军,就会松懈。”佐藤的声音很平静,“但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三天太长了。在援军到来之前,我们要先活过这三天。”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小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微微跛行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佐藤的意思——他不是不信任援军,他是不信任命运。命运已经欺骗过他太多次了。
天亮的时候,佐藤下令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扎营。
士兵们用树枝和军毯搭起简易的遮蔽所,挤在一起取暖。有人在煮野菜,有人在擦枪,有人在检查脚上的水泡——用针挑破,挤出脓水,再撕一块布条缠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窸窣声和偶尔的呻吟声。
佐藤坐在一棵大树下,摊开地图,研究着接下来的路线。距离老君庙还有约四十里,中间要经过鹰愁涧。如果顺利,一天半能到。但“顺利”这个词,在这片山里已经不存在了。
“阁下。”
小野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是兴奋,还是紧张,说不清楚。
“什么事?”
小野蹲下来,压低声音:“有一个当地猎户,被我们的巡逻队抓住了。他说……他知道林野的指挥部在哪里。”
佐藤猛地抬起头。
“人在哪里?”
“在那边。我们审问过了,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
小野没有说“后来”是什么。佐藤也没有问。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关押猎户的地方。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他被绑在一棵树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血。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寒星。
佐藤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猎户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听得懂。”佐藤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猎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马德胜。”
“马德胜。”佐藤重复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马先生,你说你知道林野的指挥部在哪里?”
马德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佐藤,落在远处那些蜷缩在树下的日军士兵身上。那些士兵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里满是饥饿。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你们快饿死了吧?”他说。
佐藤没有否认。
“我可以告诉你林野的指挥部在哪里。”马德胜说,声音沙哑,“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事成之后,给我一笔钱,送我出山。我要去太原。”
佐藤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以。”他说,“事成之后,给你一百块大洋,派人送你去太原。”
马德胜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野的指挥部,”他压低声音,“在大王庄。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两棵枣树。他的警卫排只有五十人,周围的部队都散出去了。”
佐藤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王庄。距离这里,只有十五里。
他站起身,转过身,大步走回树下。
“小野。”
“在!”
“召集所有中队长。我要重新部署。”
当天夜里,佐藤从三个中队里挑选出最精锐的五百人,亲自率领,向大王庄摸去。剩下的伤兵和非战斗人员,由一名大尉带领,继续向鹰愁涧方向移动,作为疑兵。
五百人在夜色中疾行,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声,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佐藤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板垣的那把军刀。他的腿还在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在那十五里外的大王庄,在那两棵枣树后面的院子里。
林野。
只要能杀掉林野,这场仗就能翻盘。只要能杀掉林野,那三千人的牺牲就有了意义。只要能杀掉林野——
“阁下。”
小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面就是大王庄外围了。侦察兵回报,村东头第三家,确实有两棵枣树。门口有两个岗哨。”
佐藤点点头。
“传令下去。所有人,左臂绑白布条。不许开枪,用刺刀和匕首。摸掉岗哨后,第一队跟我冲进院子,第二队包围周围,第三队警戒外围。”
他顿了顿。
“林野,要活的。”
小野立正:“嗨依!”
五百人,像五百条毒蛇,在黑暗中无声地滑向大王庄。
村口的岗哨被摸掉了。匕首从后颈刺入,轻轻一转,哨兵的身体软下去,被接住,轻轻放在地上。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声响。
第二道岗哨也被摸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