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一个人站在城门洞里,望着城门外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原野,一动不动。副官走到他旁边,低声说:“阁下,这些溃兵回来,会影响军心。要不要把他们全部隔离?”
“不用。”宫本说。
副官愣住了。
宫本转过身,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脸被城墙上漏下来的煤油灯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们不是溃兵。溃兵的眼睛是空的——你见过那些溃兵的眼睛。这些人的眼睛里有东西。他们还活着,不是空壳。”
他顿了顿。
“我们的兵已经怕了。隔离没有用。让他们看看这些人——让他们知道,八路不是恶魔,投降能活。
也许有人会动摇。但动摇的人迟早会动摇。与其让他们在恐惧中崩溃,不如让他们在希望中坚持。”
他转过身,望着城墙上那些岗哨。哨兵们正紧张地盯着城外,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在黑暗中微微发抖。
“我们守不了多久了。”宫本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副官能听见,“但我们不能乱。乱了,就是第二个板垣师团。”
他转身走回指挥室,走回那张城防图前面。
…………
他在城防指挥部等了一整夜。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图上标注着太原周围八路军的兵力部署——这些情报是他用最后几架还能用的侦察机、几个冒死出城的侦察兵换来的。
地图上的红色标记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海洋。太原是这片红色海洋中唯一的黄色孤岛。
门开了。
山崎副官带着村上和也走进来。村上的军装已经换过了——换了一套干净的,虽然有点大,但至少不再是那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破布。
“坐。”宫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村上坐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你们在老君庙打了多久?”
“三天。确切地说是四天——第一天固守,第二天固守,第三天……”村上顿了顿,“第三天晚上,联队长下令吃了最后一顿饭。第二天拂晓,全员冲锋。”
宫本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问。
“佐藤联队长是怎么死的?”
村上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冲锋途中。身中三弹。第一弹左腿,第二弹右肩,第三弹胸口。第三弹是致命的。他倒在山坡上,距离八路军阵地不到五十米。
副官小野中尉捡起他的军刀继续冲,被手榴弹炸倒了。然后是第三中队长村山大尉,然后是第一小队长……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
宫本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不是凭想象,是凭经验。他见过冲锋,见过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见过军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但他没见过八百人全部倒在冲锋路上的场景。八百个人,排成散兵线,从山顶冲到山脚,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那需要什么样的绝望,才能让人明知必死还往前冲?
他抬起头,看着村上。
“你恨他吗?佐藤联队长。”
村上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恨他带你们去死。”宫本的声音很平静,“还是尊敬他陪你们一起死?”
村上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捏得发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
宫本点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板垣将军带三万人进山。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千人。佐藤联队长带着残部打了半个月,弹尽粮绝,最后全员冲锋,全部战死。”
他转过身,看着村上。
“我不是板垣。我不会带着你们去送死。但我也不会投降。”
他顿了顿。
“我派人去找林野。不是投降,是谈判。你们打得好——你们打得太好了,好到连林野都愿意给你们尊严。我要利用这一点。”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村上中尉。你见过林野,你能不能描述一下这个人?”
村上沉默了一会儿。
“很年轻。比我们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他的眼睛很亮,但看人的时候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能把人看透的亮。
他和俘虏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一个胜利者在跟失败者说话,倒像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话。”
他顿了顿。
“他说战争快结束了。说的时候不看我们,看着远处的山。”
宫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了起来。
“山崎副官。”
“在!”
“明天天亮,派一个使节出城。打白旗。带一封信。”
“信的内容?”
宫本走到桌前,拿起笔,推开地图,开始写信。煤油灯的火苗在笔尖跳动,把他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信不长,他写了两遍——第一遍用日文,第二遍让人翻译成了中文。两遍都仔细核对过,确保每一个词都准确无误。
“林野支队长阁下:
我军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继续抵抗,徒增双方伤亡。阁下在战场所言‘战争即将结束,活着才能回家’,我深表赞同。
我提议:双方停火三日,就太原和平移交事宜进行谈判。此非投降——我军尚有兵员、武器、城池。
但若阁下能保证我军官兵生命安全、伤者得到医治,我愿意考虑率部撤离太原。
三日期限,请贵军暂缓进攻。
大日本帝国陆军太原守备队司令官宫本正明”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山崎接过信,看了一遍,犹豫了一下。
“阁下,‘撤离太原’……具体是什么意思?”
宫本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看着远处城墙上忽明忽暗的探照灯,沉默了很久。
“就是字面意思。”他终于开口了,“带他们活着离开这座城。去哪儿都行——去北平,去大同,去任何还有日军的地方。但首先,要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山崎。
“八百人。板垣的三万人打光了。我不想像他那样把所有人都丢在山里。
如果我能带着这八百人活着走到北平,那我至少做了我能做的事。如果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山崎明白了。
密使是第二天天亮出城的。
一个中尉,打着一面白旗——不是白衬衫,是真正的白旗,用医务室的床单撕成两半缝起来的。
他骑着一匹骡子——不是马,马都已经杀了充饥了——沿着官道向西走。
走出大约三里,他被八路军的游动哨拦住了。
几个端着枪的战士从路边的壕沟里跳出来,枪口对准他。那个中尉没有害怕,只是把白旗举得更高——晨风吹得白布猎猎作响。
他一只手举着旗,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宫本的信,递过去。
“呈林野支队长。”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太原守备队司令官宫本大佐的书信。请求转交。”
哨兵接过信——信封是干净的,用火漆封了口,上面写着“林野支队长亲启”。
几个哨兵商量了一下,派了一个人骑马把信送回城里,另外的人押着那个中尉在原地等候。
一个时辰后,回信来了。不是信,是口信。
“林支队长说:同意停火三日。谈判地点在城外三里处的小王庄。双方各带十人。”传令兵顿了顿,“林支队长还说——宫本大佐,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