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庄在太原城西三里,是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
村子建在一道低矮的土梁上,梁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铺着鹅卵石,被秋风刮得蒙了一层黄土。
村口的榆树被炮弹削断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歪着脖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截断电线,在风里晃来晃去。
谈判地点选在村中间一户农家。院墙是土夯的,被雨水冲出了几道豁口。
堂屋里一张方桌,四条长凳,桌上放着一把粗瓷茶壶和几个缺了口的碗。窗棂上糊的纸被震碎了,只剩几片残纸在风里簌簌响。
墙上还挂着一张灶王爷的年画,被烟熏得发黄,边角卷着。
林野到得早。
他带着赵刚、李云龙和一个班的警卫战士,天不亮就从小王庄东面的山路下来,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
进了院子,他让警卫排在院外警戒,自己坐在堂屋的长凳上,从怀里掏出赵刚的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慢慢削着。
赵刚站在门口,望着村外那条土路。右臂还吊在胸前,绷带是新换的,但肩膀的姿势还是歪着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野:“老林,你说宫本会来吗?”
“会来。”林野头也没抬,“他没别的路。”
李云龙蹲在院子里,用刺刀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几笔又抹掉,再画,再抹。
他的左耳上那块纱布已经摘了,露出一道粉红色的新肉,像被猫挠过。他站起来,把刺刀插回腰间,走到堂屋门口。
“老林,要是鬼子耍花样怎么办?”
林野放下铅笔,看着李云龙。李云龙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表情,眼睛很沉。
“他不会耍花样。”林野说,“宫本是辎重兵出身。辎重兵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场决战,是一场体面的撤出。”
他顿了顿。
“我们要给他体面。但体面的限度,由我们来定。”
辰时刚到,村口的哨兵发出了信号。
宫本来了。
他骑着那匹骡子——密使出城时骑的那匹,骡背上铺了一块灰毯子。身后跟着十个人:两个军官,一个军医,一个翻译,六个卫兵。
十个人,没有带重武器,只有卫兵腰间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们沿着土路走过来,步伐不快,但很整齐,像在接受检阅。
宫本走在最前面。他穿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领章上的大佐星徽擦得锃亮,军帽端正地压在眉际。
但他的脸暴露了一切——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反而让脸颊的凹陷更加触目。
他在城防图前盯了一整夜,彻夜未眠,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赵刚站在院门口,向宫本敬了一个军礼。宫本停下脚步,回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林支队长在里面。”赵刚说。
宫本点点头,回过头,用日语对身后的卫兵说:“你们在院外等我。”
一个年轻的军官上前一步:“阁下——”
“这是命令。”
宫本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他转过身,跟着赵刚走进院子。
堂屋门口,林野已经站了起来。他穿着灰布军装,没戴军帽,腰间没配枪,就那样站在门框里,像一棵长在屋檐下的树。
阳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宫本在堂屋门口停住了脚步。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一个是八路军的支队长,三十出头,灰布军装,布鞋,脸上还带着在山里打了半个月仗留下的风霜。
一个是日军的大佐,四十多岁,笔挺的军装,锃亮的领章,但眼眶深陷,面容枯槁。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片刻。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榆树残枝的沙沙声。
“宫本大佐。”林野先开口了,用日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宫本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野会说日语。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林支队长。”
“请进。”
堂屋里的方桌,两条长凳,面对面。林野坐了东首,宫本坐了西首。赵刚坐在林野旁边,宫本的翻译——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尉——坐在宫本旁边。粗瓷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碗是空的,没有人倒水。
林野没有寒暄,没有套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是一封公函,上面用毛笔写着汉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这是我军的正式提案,一式两份,日文和中文。贵方可以带回去研究。但核心条款,我现在当面告诉你。”
他用手指点着公函上的第一行字。
“第一条。自明日正午起,太原城防全部移交我军。贵部所有人员,于城北门外集合,由我军监督撤离。”
宫本没有说话。
“第二条。撤离时,贵部可携带个人武器及基本行装。但所有重武器——重机枪,迫击炮,山炮,弹药,燃料,电台,全部留在城内,不得破坏。若发现任何物资被毁,撤离协议作废。”
“第三条。伤兵及医护人员,可选择随队撤离,也可选择留在城内,由我军医护人员接管。我军保证其安全及医疗。”
“第四条。撤离路线:沿太原至大同公路北行。沿途我军不予攻击。时限五天。五天内未能抵达日军防区者,后果自负。”
“第五条。”林野抬起头,看着宫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太原城内所有工事、地雷、陷阱、引爆装置,需在撤离前全部标绘成图,移交我军。若有一处未标注,导致我军或百姓伤亡,贵部撤离路线将被重新考虑。”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
宫本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那份公函上。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林支队长,贵方的条件,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无条件投降?”
“不是投降。”林野说,“是撤离。”
“交出所有重武器,在监督下离开,按指定路线行——这不是撤离,是解除武装。”
林野端起桌上的茶碗,但没有喝。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漂着一片枯叶。
“宫本大佐,你是一个明白人。所以我跟你说实话。”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你的太原守备队,能战之兵不足八百。你没有任何外援。北平方面自顾不暇。你的电台已经坏了,粮食已经见底,药品已经用完。
板垣的三万人埋在山里,三浦的三千人埋在青石沟。你现在困守太原,周围是我的十个步兵团和两个炮兵团。”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