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要强攻,三天之内可以拿下太原。你的人会战死,我的人会牺牲,城里的老百姓会遭殃。这是你我都知道的。”
“所以我不是在跟你谈投降。我是在跟你谈——怎么让你的人活着离开这座城。”
宫本沉默了很久。
窗外,晨风穿过院墙的豁口,吹得灶王爷年画轻轻飘动。远处传来麻雀的叫声,几只在榆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争论什么。
“林支队长,”宫本忽然开口了,“你为什么要接受谈判?你的条件全部对你不利——给我们粮食,送我们离开,让我们活着回到自己的防区。你完全可以把我们全部歼灭。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疲惫,但依然锐利——这是一个还没有放弃思考的人。
“因为我不想让太原变成第二个老君庙。”林野的声音很平静,但宫本听出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老君庙山坡上的尸体,是我亲手收的。八百多具,从山顶铺到山脚。
有一个年轻的士兵,冲到离我军阵地只有五步的地方。他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他的目光越过宫本,落在窗外那道干涸的河沟上。河沟里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无数颗不瞑的眼睛。
“战争快结束了。少死一个人,战后就少一个母亲收到噩耗。”
堂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宫本的翻译手在发抖,铅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记着什么。
赵刚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野身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过了很久,宫本站起身,向林野微微鞠了一躬。
不是日本军人那种生硬的鞠躬,而是一个疲惫的、背负着八百条人命的中年人,向另一个理解他处境的人,弯下了腰。
“林支队长。我需要回去和我的军官们商量。”
“可以。”林野也站起来,“明天正午,我等你的答复。”
他顿了顿。
“但我话说在前面——过了明天正午,我不再接受谈判。”
宫本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支队长。如果我同意撤出太原,你本人能保证我军官兵的安全吗?”
林野看着他。
“我亲自送你们出城。”
宫本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大步走出院子。
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他骑着那匹骡子沿着土路往回走的身影。骡子走得很慢,驮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太原城。
城外那条官道上,白杨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像是在挥手。
…………
宫本回到太原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直接回指挥部,而是上了城墙。他的骡子被留在了城门洞里,他自己一步一步地沿着马道走上去。
卫兵要扶他,他摆了摆手。城墙上的哨兵看见他,纷纷立正敬礼。他还了礼,然后走到垛口前,站住了。
夕照正从西边洒过来,把整座太原城染成了一片赭红。破败的房舍、炸塌的井台、墙上残留的日文标语,都被夕阳抹上了一层暖色,像是给一个将死之人脸上涂了胭脂。
宫本双手撑着垛口,望着城外那片收割后光秃秃的原野。原野尽头,是连绵的山峦。
山是灰蓝色的,一层摞着一层,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他知道那些山里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
“阁下。”身后传来山崎副官的声音。
宫本没有回头。
“召集所有中队长以上军官。半个时辰后,到指挥部开会。”
山崎立正:“嗨依!”
指挥部设在原来的省政府大楼地下室。地上部分被炸得太厉害,窗户全碎了,屋顶也塌了一角。地下室虽然潮,但至少能挡住夜风。
宫本坐在一张从楼上搬下来的办公桌后面,桌前摆着两条长凳。
墙上挂着一张城防图,图上标注着太原周围的红色标记——那是林野的部队。那些红标记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海洋。
门被推开了。军官们鱼贯而入。三个中队的中队长,城防工兵队长,军医长,军需官,还有几个小队长。
他们挤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肩碰着肩,没有人说话。煤油灯的火苗在头顶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宫本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大多数人他已经很多天没有仔细看过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看了就会想这些人还能活多久,想了就会动摇。但现在他必须看。
第一中队长清水大尉。四十二岁,从军二十年,参加过淞沪会战,一条腿在吴淞口被炮弹炸断过,走路微跛。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但眼睛还很硬——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硬,是一种老军人才有的沉稳。
第二中队长森田中尉。三十一岁,今年春天才从国内补充过来的。
他的军装比别人的都新一些,但脸上已经挂了彩——左脸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针脚还在脸上爬着。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服输。
第三中队长石原大尉。四十五岁,辎重兵出身,是宫本的旧部。他是整个守备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个子矮,话少,从来不主动发言。
但他的中队纪律最好,岗哨最严。宫本曾对山崎说:“石原是那种不会让你惊喜、但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人。”
工兵队长内田少尉。三十八岁,入伍前是煤矿的爆破手。他的手指被炸药炸掉过一截,只剩半个食指。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灵,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在打量一块石头该怎么炸开。
军医长佐佐木。四十六岁,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出身。他是守备队里唯一一个不用枪的人,但他见过所有流血。
他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不是身体的疲倦,是那种见惯了死亡、对死亡已经麻木了的疲倦。
军需官吉田。四十三岁,退伍前是大阪一家米店的掌柜。
他的账本永远整整齐齐,但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少——粮食,从够吃一个月变成够吃十天,再变成够吃五天。
他已经不知道明天还能写什么了。
宫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林野的公函放在桌上,推给所有人看。
“这是八路军林野支队长的提案。核心条款五条。第一条,明日正午起移交城防。第二条,重武器全部留下,不得破坏。
第三条,伤兵可选择留下。第四条,沿太原至大同公路北行,五天时限。第五条,所有工事和地雷位置标绘成图,移交八路。”
军官们沉默了。地下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煤油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都跟着跳了一跳。